艺海四楫——韩焕峰先生四斋记
文 浩 素 徐浩钦
主播 浩素
斋号者,书斋之名也,自王公卿相至文人墨客,多有其斋之号。或一或二三,多者乃至十数,皆随主人心性所寄,如东坡之“雪堂”、放翁之“老学庵”,莫不寄情托志,以明心迹。西泠印社理事、著名书法篆刻家韩焕峰先生,从事印学五十余载,四斋之号,并行于世,各记其时其事焉。余闻其始末,感其勤勉,敬其传承,遂为之记。

一曰不息斋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先生初涉篆刻,矢志于斯。当是时也,百业待兴,艺道荒芜,而先生独于方寸之间见天地,取《易·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句,以“不息”自励,颜所居曰“不息斋”。恩师冯公书楷先生亲为题榜,悬于壁间,如座右之铭。先生复镌“不息”二字于石,朱白之间,金石有声。
昔孔子谓“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先生当之矣。彼时居陋室,灯如豆,石无佳,刀不利,而心灯长明。昼则操刀,夜则摹印,虽残碑断碣,亦反复揣摩。杜工部诗云“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而先生以“不息”破命达之困,以铁笔开自家天地。自兹耕耘不止,寒暑无间,此一斋也,定其一生之基。

二曰瓦斋
七十年代中期,先生家贫,不能致佳石。青田、寿山、昌化诸名石,价重难得。先生乃拾残砖断瓦,拭其尘泥,磨其棱角,奏刀霍霍。人皆笑其痴,谓“砖瓦岂可作印”?而先生乐此不疲,直至八十年代末。
夫金石一道,贵在取法乎上。秦砖汉瓦,虽为匠作之遗,而文字奇古,气韵浑朴,正印学之所宗。先生于瓦当文中,得“长乐未央”“千秋万岁”之构势,悟汉人磅礴之气象。故又取“瓦斋”为号,非自谦也,乃自得也。昔米芾拜石,东坡玩砚,皆以俗物寄雅怀,先生以瓦为印,正同此趣。后请著名学者、书法家黄绮先生题写“瓦斋”二字,陈茂才先生亲刻成匾,至今悬于斋中,斑驳间犹见当年抱朴守真之志。
唐人刘禹锡《陋室铭》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瓦斋,惟德馨。先生于此斋中,取精用弘,化腐朽为神奇,其艺由此进,其格由此立。

三曰寒石庐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先生念出身寒微,一介布衣,无门第之依,无资财之助,唯以铁笔刻镂人生。复以“韩”谐“寒”,“峰”中有“石”,遂取斋号为“寒石庐”。恩师大康先生为题匾额,刻制成匾,悬挂寓所书房。
“寒”者,其身世也,少时家贫,备尝艰辛;“石”者,其志节也,石出寒山,其质弥坚,其性弥刚。先生居此庐,忆少时之苦,念生活之寒,而治印愈勤。每于夜深人静,孤灯之下,刀石相激,铿锵之声如金石之振响。观其所作,刀下具秦汉风骨,笔底起金石声光。梅尧臣诗云“宝剑思存楚,金锤许报韩”,先生无宝剑金锤,唯以一把铁刀,一方寒石,刻出胸中丘壑。
昔范文正公“断齑画粥”而志在天下,先生“寒石”自励而艺通古今。身世愈艰而志愈坚,此之谓也。

四曰印上楼
岁在丙申,二零一六年,沧州文化艺术中心扩建,沧海印社原址亦在拆迁之列。越二年,工程告竣,先生谒时任市长梅公世彤,请拨社址,蒙允批复。是年十月十日,印社乔迁群文楼二层。先生自题新号曰“印上楼”。
登斯楼也,南望运河如带,帆影依稀;东眺渤海接天,云涛浩渺。列印千钮,集三十年社友之精粹;藏书万卷,汇百家印学之渊薮。窗明几净,满壁朱痕,平生心血,尽在方寸之间。先生顾而乐之,曰:“此非特楼之高也,艺亦欲更上一层耳。”其老而弥笃,壮心不已,盖如此。
王之涣《登鹳雀楼》诗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先生以“印上楼”名其斋,既记乔迁之喜,更寓进境之志。年逾古稀,而铁笔愈健,朱迹愈醇,不囿于成,不滞于物,此非“更上一层”者乎?
太史公曰
昔人谓“印从书出”,吾于韩公,则曰“印从人出”。观其四斋,由“不息”而及“瓦”,由“寒石”而登“印上”,身世愈艰而志愈坚,师恩愈深而艺愈进,非偶然也。一介寒门,终成名家,岂非得于天而立于己者欤?且先生于艺事之外,尤重传承,创沧海印社,奖掖后进,使北地印学蔚然成风,此其所以为社稷之器也。
谚云“有志者事竟成”,韩公之谓矣!又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观先生四斋之递变,五十载之砥砺,岂不信夫?余故乐为之记,以告后之学者,知勤勉可以补拙,传承可以致远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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