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醉倒在故乡的风中
文/杨久山(黑龙江)
风是有根的,它的根,扎在黑龙江省龙江县那片无边无际的黑土地里。我走过千里万里,见过江南的和风、沿海的劲风、高原的长风,却始终敌不过故乡一缕风的温柔与坦荡。只要它轻轻一拂,我便卸下所有风尘,心甘情愿,醉倒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
故乡的风,从来不是单薄的过客,它是大地的呼吸,是岁月的低语,是刻在骨血里的呼唤。它从大兴安岭南麓缓缓而来,掠过朝阳山起伏的轮廓,穿过哈拉海湿地茫茫的苇海,绕着雅鲁河蜿蜒的清波,一路裹挟着松嫩平原独有的辽阔与厚重,扑向每一个离家又归家的人。它不娇柔,不造作,带着黑土的沉实、草木的清劲、河水的微凉,一吹,便是半生的牵挂。
春风吹醒龙江时,天地都在慢慢苏醒。漫长的冬日终于退场,冰雪在风里一点点消融,化作渗入黑土的甘泉。风里带着融雪的清冽,混着刚刚解冻的泥土气息,湿润、醇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田垄渐渐露出深色的肌肤,等待播种的希望;村头的老榆树抽出嫩黄的芽,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呼久别的故人。雅鲁河的冰面裂开细纹,水声顺着风飘向远方,清脆、温柔,像是童年最熟悉的歌谣。我总爱在春风里站定,闭上眼,任由风穿过发梢,拂过脸颊,仿佛又回到光着脚在田埂上奔跑的年纪。那时的风,追着蒲公英,追着蝴蝶,也追着一个孩子对远方的向往。如今才懂,那风从未离开,它只是把我轻轻送出故乡,又在多年后,把我稳稳接回。
夏日的风,是故乡最醇厚的酒,一口入魂,沉醉不醒。风穿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大豆田,卷起层层绿浪,也卷起浓郁得化不开的庄稼清香。风掠过哈拉海湿地,惊起一群水鸟,翅膀划破长空,风声里藏着苇叶的私语,藏着水波的轻响,藏着自然最原始的安宁。风拂过金长城遗址的残垣断壁,千年的风雨与沧桑,都被它轻轻抚平,只留下一段沉默的历史,在风里静静诉说。傍晚时分,风变得温柔而慵懒,带着农家院落里的炊烟,带着酸菜炖排骨的暖香,带着大铁锅蒸腾的热气,缓缓漫过村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风掠过晒谷场,掠过篱笆墙,掠过趴在门口打盹的黄狗,一切都慢下来,静下来。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听风穿过庭院,听家人闲话家常,那一刻,世间所有的奔波与疲惫,都被这风轻轻吹散,只剩下心安与归宁。
秋风起时,龙江大地便换上了最盛大的盛装。黑土地不负耕耘,在风里捧出满目的金黄。稻浪翻滚,麦浪起伏,一望无际的丰收,在风里涌向天际。风里有粮食的醇厚,有瓜果的清甜,有农人脸上藏不住的喜悦。朝阳山的枫叶被秋风吹得火红,双龙山的林木层林尽染,风穿过山林,带来松脂的清香,带来野果的甘甜,也带来天高云淡的辽阔。我走在熟悉的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耳边是阵阵风声,抬头是澄澈的蓝天。风拂过肩头,像母亲温柔的手,像故人温暖的拥抱,让漂泊的心,终于找到安放的地方。故乡的秋风从不萧瑟,它带着收获的踏实,带着大地的宽厚,让人忍不住沉醉,不愿醒来。
而龙江的冬风,凛冽中藏着最滚烫的人间烟火。风带着雪粒,席卷原野,覆盖村庄,天地一片素白苍茫。金长城在风雪中更显雄浑,雅鲁河冻成一条晶莹的玉带,孩子们在冰面上嬉闹,笑声随着风飘得很远很远。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另一番温暖。炉火噼啪作响,炕头烧得滚烫,饺子在锅里翻滚,冻梨在凉水中慢慢化开,一口下去,甜润沁心。风拍打着窗棂,像是故乡在轻声呼唤,又像是在静静守护。再冷的风,也吹不散家的暖;再远的路,也挡不住归的心。龙江的冬风,是凛冽的,也是深情的,它让我懂得,真正的温暖,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故乡的屋檐下。
我曾以为,风是自由的,人也是自由的,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可走过半生才明白,风有归途,人亦有根。我的根,就在龙江县,在这片黑土地上,在这阵吹了一生的风里。它吹过雅鲁河的碧波,吹过朝阳山的晨雾,吹过四季轮回,吹过岁月变迁,也吹过我从年少到沧桑的全部时光。
风又起了,从龙江的原野吹来,从记忆深处吹来。它裹着泥土的芬芳,裹着河水的清冽,裹着亲人的牵挂,裹着所有温柔的岁月。我闭上眼,任由这故乡的风将我包裹,将我融化,将我彻底沉醉。
此生,愿长醉不醒,永远倒在故乡的风中,做黑土地永远的孩子,做龙江永远的归人。
作者简介: 杨久山,生于1965年4月8日花甲之年,仍怀诗心。作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神州诗歌报核心成员,曾获评“十佳诗人”。半生耕耘,以诗为犁,在传统格律与现代意象间穿梭,写尽人间烟火,也描摹山河风月。作品风格独特,去旧布新,既有岁月的沉淀,亦有思想的锋芒,力求每一行字句,都能触碰人心,回响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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