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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马兰——西出阳关
第二章 西出阳关
马守诚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
先是京广线到郑州,再转陇海线西行。车厢里挤满了支边的青年、探亲的军属、押运物资的士兵。他抱着那只装了兰草的瓦盆,在硬座上彻夜难眠。过兰州时,上来一群穿蓝布工装的地质队员,口音杂乱,有四川的,有上海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说话带着软糯的江浙腔。
"同志,您也是去九院的?"姑娘问。
马守诚摇头。九院是核武器理论设计部,他要去的地方比那更远,连名字都不能说。
"我是学放射化学的,"姑娘自我介绍,"叫沈幼薇,复旦毕业的。"她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子,"您教什么?"
"空气动力学。"马守诚简短地回答,把兰草往怀里收了收。
沈幼薇注意到那盆植物,叶子细长,在车厢的颠簸里微微颤动。"这是……兰草?"
"湖南带来的。"
"听说西北苦,"沈幼薇从包里掏出个苹果,硬塞给他,"带着,润润嗓子。"
马守诚没有推辞。苹果是国光品种,表皮带着细密的白点,咬一口,酸甜沁脾。他忽然想起周氏——不,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据说还在娘胎里的孩子。如果是个儿子,现在也该会打酱油了。
火车在嘉峪关停了二十分钟。月台上卖哈密瓜的维吾尔族老汉切开一个,金黄的瓤子淌着蜜汁。马守诚买了半个,用搪瓷缸子挖着吃。风从戈壁吹来,带着粗粝的咸味,吹得他眯起眼睛。
"前面就是新疆了,"沈幼薇站在他旁边,辫子被风吹得乱舞,"我听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地图上都没有。"
马守诚没有接话。他只知道目的地叫"马兰",和故乡的兰草同名。调令上写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和硕县境内。后面附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从乌鲁木齐向南,穿过天山,直到罗布泊的边缘。
又换了两次汽车。第一次是老式的嘎斯六九,在碎石路上颠得骨头散架;第二次是敞篷的解放牌,车厢里铺着干草,坐着二十几个和他一样沉默的人。有人开始还交谈,后来只剩风声——那种西北特有的、尖锐的、仿佛能割破耳膜的风。
马守诚把兰草护在棉衣里。瓦盆裂了道缝,他用布条缠紧,土还是洒了不少。他想起老郑的话:"你回来,它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到了马兰,马兰要比以往的还要荒凉,同事老郑惊住,更不要说马守诚,只不过他旁边的人叫做侯高歌,陕北那边的,见过大场面,马兰这边第一件事就要找到水,要在淡水湖旁边建造基地。
“这么荒凉的地叫我们找淡水?”侯高歌把羊肚毛巾往脖子上一缠,露出被黄土高原日头晒出的紫红脸膛。他是延安保育院长大的孤儿,跟着部队转战过陕北,见过胡宗南的炸弹把窑洞炸成月牙泉,也见过南泥湾的荒滩变稻田。
"慌什么,"他拍了拍马守诚的肩膀,手掌像砂纸,"罗布泊古时候叫蒲昌海,史书上说'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有海就有水脉,找就是了。"
马守诚把兰草放在一块风蚀岩的背阴处。瓦盆里的土已经板结,几片叶子焦黄卷曲。他掏出搪瓷缸子,把最后一点水浇进去——那是过哈密时接的坎儿井水。
队伍里有个维吾尔族向导,叫艾山江,是巴州水利局借调来的。他骑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个羊皮水囊,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淡水湖,有的,"艾山江用生硬的汉语说,"博斯腾湖,大的,天山雪水。还有孔雀河,流到罗布泊,就,没了。"
"没了?"
"干了。以前,有水的,很多水。"
马守诚想起火车上沈幼薇说的话。她是学放射化学的,应该知道水对核试验意味着什么——冷却反应堆需要水,生活饮用需要水,就连那朵蘑菇云升起后的尘埃沉降,也需要水系的稀释与固定。
"走,"侯高歌翻身上了一辆嘎斯车的副驾驶,"先去博斯腾湖,再看孔雀河故道。"
车队在戈壁滩上颠簸了整整两天。第一天晚上宿营时,马守诚发现兰草又掉了两片叶子。他把瓦盆抱进帐篷,用体温护着,像护着一个婴儿。
第二天黄昏,他们看见了博斯腾湖。
那是一片让人想哭的蓝。天山融雪汇成的湖泊,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芦苇荡无边无际,风过处掀起绿色的波浪。有成群的野鸭惊飞而起,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珠在空中画出短暂的虹。
"好地方,"侯高歌蹲在湖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甜的。"
但马守诚知道,这里离预定的试验场区太远。核试验需要绝对的保密与隔离,博斯腾湖沿岸有牧民、有农田,还有丝绸之路遗留下来的古城遗址。
他们沿着孔雀河故道继续向南。
河床是干涸的,龟裂的泥土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偶尔能看见枯死的胡杨,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仿佛凝固的呐喊。艾山江说,这条河在三十年前还有水,塔里木河改道后,下游就断了流。
"这里,"第三天中午,艾山江在一处低洼地勒住马,"地下,水。"
侯高歌带着几个战士开始挖。沙土挖到两米深,还是干的。马守诚蹲在坑边,看着太阳把影子缩成一团黑点。
"再挖半米,"艾山江很有把握,"我爷爷,在这里,打过猎,有泉眼。"
铁锹碰到砾石层时,发出了空洞的回响。一个年轻战士扔了锹,趴下去用耳朵贴地听。
"有!有水声!"
他们挖到了一处古河道潜流。水渗得很慢,但确实是淡水。侯高歌用军用水壶接了一壶,递给马守诚:"尝尝,你的兰草有救了。"
马守诚先浇了兰草,然后才喝了一口。水带着地层的凉气,有一丝淡淡的硫磺味,但确实是甜的。
当晚,他们在潜流边扎营。侯高歌用指北针和旧地图比对,用步测法估算距离——这里离罗布泊中心约一百二十公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地下有稳定水源。
"就这儿了,"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马兰基地,第一营地。"
马守诚问:"为什么叫马兰?"
"你来的时候没注意?"侯高歌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干花,紫色的花瓣已经褪色,但形状还在,"这玩意儿,戈壁滩上到处都是,春天一开,跟紫色的海似的。学名叫马蔺,老百姓叫马兰。"
马守诚想起自己带来的那盆兰草。湖南的兰,西北的马兰,相隔万里,却在名字里藏着相似的倔强——都能在贫瘠里活,都能在绝境里开。
回到北京汇报时,已经是三个月后。
马守诚的兰草死了一半,但老郑照顾的那半还活着,发了一株新芽。他把自己关在筒子楼里写了七天的报告,关于水文地质、关于气象条件、关于交通补给线。最后附上艾山江手绘的地下水分布图,用维吾尔文和汉字双语标注。
林主任看完报告,只问了一句:"能住人吗?"
"能。"
"能保密吗?"
"方圆百里,没有人烟。"
"好。"林主任把报告锁进铁皮柜,"你回去准备,开春就动迁。人员、设备、物资,分批走。对外称是'新疆农垦兵团农二师某团',你任副团长,侯高歌是团长。"
马守诚犹豫了一下:"我的课……"
"什么课?"
"空气动力学。还有学生……"
林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马守诚同志,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
"因为你没牵挂。没成家,没孩子,父母早亡。"他重新戴上眼镜,"这是优点。但我要提醒你,去了那里,这个优点会跟着你一辈子。你明白吗?"
马守诚明白。他想起周氏——那个从未谋面的、据说还在娘胎里的孩子。如果是个儿子,现在该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如果是个女儿,也该会纳鞋底了。但他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信里只写"内子有孕",落款是民国三十七年,他父亲的手笔。

王翼翔,甘肃高台人,解放街小学学生,出身两代军人家庭。自幼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于古典诗词与文言创作,以少年之笔抒家国情怀、颂红色精神、书军人风骨。文风沉稳大气、意境深远,代表作《红征》《马兰魂》《马兰往事》《清官吟》《农民吟》等,被赞为“河西走廊的小笔杆子”。
小小少年,心怀大义;以文为炬,照亮人间。虽无力解救所有苦难,却愿把赤诚与风骨,永远留在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