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邹城东西凫山的传说(散记)
二月梅
在山东邹城,不仅有当年孟子曾言的“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峄山;而在其西南的郭里镇爷娘庙村,还静立着两座更具远古根脉的山峦——东凫山与西凫山。它们虽无峄山的奇崛险峻,却以极其沉厚的史前文明底色,承载着伏羲女娲繁衍人类、肇启文明的千古传说,成为中华始祖文化的重要发祥地。我生于斯、长于斯,自幼在凫山脚下就听闻着祖辈们口耳相传那些鸿蒙初开的故事,对这两座山的眷恋,早已融入血脉,历久弥深。


身为郭里子弟,我对东西凫山的熟稔,是晨雾里淡墨晕开的山廓,是暮色中林莽漫溢的清芬,是童年心底里不曾褪色的记忆。离乡多年,曾两度登临西凫绝顶,极目四望:鲁南平原一碧无垠,微山湖上烟波浩渺,东西凫山两峰对峙相望,如人文始祖凝眸守望人间。侧耳似闻远古先民的足音,抬眼如见始祖创世的光景。峰顶花木葱茏,石径苔痕斑驳,传说中的画卦台遗址静卧苍苔间,风穿山谷,悠悠如闻阴阳爻变的清韵。山下村舍错落,田畴纵横,爷娘庙残碑的幽婉与新修殿宇的恢宏遥相呼应,昭显着千年文脉从未断绝。这份登临的震撼,也让我愈加深信:凫山绝非寻常丘壑,而是真实的镌刻着华夏文明基因的圣山、名山。

东西凫山最厚重的文化魂脉,便是伏羲女娲在此繁衍人类、肇启文明的古老传说。据《帝王世纪》载:伏羲风姓,有圣德,继天而王,为三皇之首;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是化育万物的始母。

有关伏羲女娲的来历,相传远古时期,天地初开,人文始祖女娲伏羲族群初兴在1万年前的成纪(今甘肃天水一带),其母华胥氏履巨人足迹而孕,历经12载方生下伏羲。伏羲生而颖悟,通天彻地,晓阴阳、通万物,与胞妹女娲相依为命。彼时,世间混沌,凶兽横行,滔滔洪水淹没九州,人类与生灵惨遭灭顶之灾。唯有伏羲女娲二人乘皮筏、越洪流,侥幸躲过浩劫。

为寻一方灵秀安居之地,伏羲女娲告别故土、沿黄河东行,越泰沂余脉,跋山涉水,历尽艰险。当行至邹国西南郭里,眼前豁然开朗:东西凫山双峰对峙,形如神凫展翅,山间水土膏腴、草木葱茏,祥云缭绕、灵气氤氲,无洪水之患,有山川之险可守,正是上古创世栖居的佳壤。兄妹深感此地与天地相融、造化钟灵,遂驻足定居,在凫山脚下点燃了华夏文明的第一缕曙光。这一迁徙轨迹,并非虚渺神话,恰与史前东夷族群由西向东、自山地向平原迁徙的考古发现相契合;凫山周边遍布北辛、大汶口、龙山文化遗址,便是远古先民在此繁衍生息的铁证。

定居凫山后,伏羲画八卦于西凫山,文明肇启于此。《周易·系辞下》云:“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这一创举,便发生在西凫山巅。传说伏羲常伫立峰顶,仰观日月星辰流转,俯察山川鸟兽行迹,悟阴阳消长之理;见西凫山天生八面山麓,对应天地八方,以万物为象,最终在此推演创制先天八卦,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种符号,对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以此诠释天地万物的运行之律,为上古先民开启了认知世界的智慧之门。如今西凫峰顶仍存卦画遗迹,石面斑驳,爻痕浅浅,乡人呼为“八卦台”,西凫山亦名“八卦山”,成为中华易学起源的重要见证。

顺合天意,滚磨成亲,繁衍人类,是东西凫山流传最广的传说,今已列入济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洪荒浩劫之后,世间仅存兄妹二人,人类血脉濒临断绝。天神托梦伏羲,嘱其与妹成婚以续人伦。女娲碍于兄妹伦理,坚辞不允。天神再托梦:令二人各执一扇石磨,分从东西凫山同滚而下,若磨盘相合,便是天意。兄妹依言而行,两扇石磨越谷穿林,竟在两山之间洼地处严丝合缝、合二为一,青烟聚散,天命昭然。伏羲女娲顺天成婚,结为连理,成为人类始祖夫妻;此地也留下了“老磨台”遗址,即今龙潭水库一带,千百年来,香火不绝。

若说滚磨成亲是浪漫神话,而捻土造人、抟泥化生的传说则更添神秘色彩。成婚后,二人虽生儿育女,却难快速填补世间荒芜。女娲见凫山脚下黄土细腻,便取山涧清泉和泥,仿照自身与伏羲的形貌捻捏小人。捏好的泥人落地即活,呼爹喊娘,充满生机。然手工捏制速度太慢,女娲便取山间藤蔓,蘸泥浆挥洒,泥点落处皆化为人,人就迅速多了起来。伏羲又根据男女之别,让人们自主婚配,从而使人类得到快速繁衍。这则传说,既体现了远古先民对人类起源的朴素认知,也印证了凫山作为“人祖圣地”的文化底蕴;当地百姓尊伏羲女娲为“爷娘”,正是这份血脉相连的虔敬。

伏羲在凫山的功绩,远不止画卦与繁衍人类,更在于制礼作则,引领先民走出蒙昧。他结绳记事,以绳结之形记录事件,替代口耳相传的模糊记忆,为文字诞生奠定基础;教民渔猎,削木为网,告别茹毛饮血的蛮荒;制定嫁娶、确立媒妁,正夫妇之制,终群婚荒俗,开启人伦文明;尝百草、制九针,肇启中华医药之源;作甲历、定四时,观天象以分节气,指导农耕稼穑。这些创举,散见于《史记》《汉书》诸典籍,与凫山民间传说互证,勾勒出人文始祖引领先民迈向文明的完整图景。

这些传说虽经民间演绎,浪漫而瑰丽,却非无稽之谈。从史学角度考证,《左传·僖公二十一年》载:“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太皞与有济之祀。”太皞即伏羲,风姓为其后裔,四国皆在凫山周边,足证周代此地已有奉祀伏羲的传统了,是伏羲文化的核心传承区。而凫山脚下的伏羲庙——俗称爷娘庙,更是实证伏羲女娲在此活动的关键遗存。

爷娘庙坐落于东凫山西麓,是全国始建最早的伏羲女娲庙宇之一。据庙碑记载,后唐长兴二年(931年)重修时已具宏大规模,历宋、元、明、清屡加修缮,成东、中、西三路格局,殿宇百余间,占地三万余平方米,规制恢宏,香火鼎盛。较之明朝修建的天水伏羲庙、淮阳太昊陵,凫山爷娘庙祭祀史更久远:唐初已有玉皇殿,汉代已有祠庙雏形,民间更传尧舜之时便在此设坛祭祀人祖。庙内现存八棱石柱、龟驮石碑、明万历《历代帝王纪年碑》、清雍正《杏祥诗碑》等,都镌刻着千年祭祀脉络;殿内原供伏羲女娲人首蛇身交尾像,与汉画像石中的始祖形象一脉相承。可惜1929年庙宇遭兵燹焚毁,后又历劫难,今仅存石柱、碑刻与殿基,四根雕龙石柱现藏于邹城市博物馆,默默诉说着昔日辉煌。


如今,郭里镇承续始祖文脉,于东凫山脚下建成了伏羲女娲广场,成为民众朝拜始祖、传承文化的精神场所。每年农历三月初三,是凫山祭奠伏羲女娲的传统吉日,方圆百里民众云集于此,焚香祈福、鼓乐喧天,千年祭俗绵延不绝,成为鲁南最具特色的民俗盛会。近年当地启动爷娘庙复建工程,依古制重立四进院落,殿宇、碑亭、廊庑次第落成,虽尚在完善中,但已重现千年古庙的庄严气象,让凫山始祖文化得以薪火相传。

登临凫山,回望千年,我始终笃信:东西凫山的传说,不是虚无的神话,而是华夏民族的远古记忆。这里一草一木、一碑一石,都深印着伏羲女娲创世的足迹,承载着中华民族对始祖的敬畏、对文明的追寻。身为凫山子弟,我为家乡拥有如此厚重的文脉而自豪,为始祖在凫山肇启的文明而骄傲。

风过东西凫山,带走的是岁月尘埃,留下的是文明根脉。伏羲女娲的传说,如峰顶星辰,永照华夏文明源头;东西凫山,如沉默丰碑,永镌人类始祖的创世功勋。愿此文脉永续,愿此初心长存,让凫山始祖文化,在新时代绽放更加璀璨的光芒。

千古双凫控一隅,洪荒传脉瑞光苏。
灵娲炼石补天阙,太昊寻爻识地芜。
滚磨婚亲兄妹配,捻泥造化爹娘呼。
欣逢盛世崇皇庙,德泽延绵万代殊。

(写于2026年3月20日泉城济南,受教于邹城市文化学者刘真灵先生指导)
作者简介,二月梅,山东邹城人,研究生学历,山东诗词学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