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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文/莫颜(河南)
(一)出发路上
今天是春分后的第二天,星期日,预报气温9-19度,天气多云。早就预备下的日程安排是,和老乡木子李回老家镇上到另一老乡木易家参加老人三周年典礼宴席。
早上起来,发现如预报的一样天气很不错,因而心情也跟着很好。不过只一会儿工夫,这心情就被一通接一通电话给直接摧毁。
因为行程计划发生了变化。原先约好的早上九点钟出发,谁知开车接我的木子李临时告诉我,时间改到8点半。这是第一通电话。我匆忙洗漱、做饭,饭刚开始做木子李就打来第二个电话说要往我这儿来了,我一看钟点已经8点10分,感觉留给我的时间够戗,让晚10分钟再过来。锅坐在火上,我正要磕鸡蛋搅拌,这一电话弄得我手忙脚乱。
所谓的早饭,不过是一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鸡蛋茶,不费啥事。但是,因为这鸡蛋茶是煮开的,特别烫,一时半会儿凉不了。我刚端上碗吹着气散热,电话又来了,声言他已到了问我下来没有。鸡蛋茶凉不了,我心急火燎。怎么办?到厨房又拿个空碗倒腾出来一少半扬来扬去,一边吹一边抿着嘴喝起。
吃完饭到卧室换衣服,手机在客厅又响了,当然这一次是没接住。而就在出门换鞋的时候,上一个电话我还没来得及回呢,又一个电话又进来了。问向门口走着的那人是不是我,我答不是呀还没下楼呢。他接着说这么不守时呢一圈儿人等着呢。我看看时间快8点50了,反驳他昨晚不是说就咱俩人吗,他说又加了四个人得一个一个接呢,而且其中有一个还是在宜阳呢,路途走不了高速啦。
我的天,这变化简直太陡了。
万事容易出门难,迟了十多分钟后我终于出门上车算是启程了。陆续接住的四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认识深的也有认识浅的,有只知道外号的,也有见过面啥也记不起来的。不过既然都是老乡,在车上倒是一路热络地聊着笑算侃着杠着,虽然挤点儿,但不失开心和热闹。
前往镇上的路途花费一个半小时多,我隔着玻璃或者停车间隙下车照了不少大片。宜阳城西滨河南路绿化带,有一处好景,下面是绿色冬青顶举着火焰一样红的簇簇嫩芽,上面是花繁枝密的白色樱花,形成一幅青红白三色争奇斗艳的立体长卷。绿化带的北侧,是一排排堤柳在晨风中斜飘着它们柔软的柳丝。所有这些,在碧蓝平阔的洛河水映衬下,更显得明媚亮眼。
从韩城桥南向北驶过洛河,几辆身量矮小但动能强大的特种车辆在桥头路边停靠,其上硕大修长的风力发电风叶刺向半空,凌厉震撼的线条以其卓而不群的丰姿挺身成为这春光里的一景。
上坡过了秦王寨,第一次看到麦田。虽然去年经历夏旱秋涝,小麦普遍下种较晚,但今春雪雨及时墒情足够,大田里麦苗齐整反青油绿可爱。张深、麦村、石村,这些都是韩茶线上宜阳的村落,再往前经过洛宁的新生、元村、南河,进而下到西渡河谷继续前行的一路上,条块分割的麦田的青绿,休耕倒茬的裸田的红黄,时隐时现的沙兰杨林的银青,偶尔露一下头的早发的花树的雪白、粉红、金黄、绛紫,无不在向我们宣示着春日里万物苏醒的勃勃生机,让我们深切感受着来自大自然一草一木势不可挡的力量。

(二)镇上吃席
过事的老乡木易家,专门在韩城订购的烧鸡、牛肉,这两样都是众所周知的名牌,是整个宴席的质量保障。厨子是街上开饭店的老厨师,由他操刀一切莱品,自然就有了品味担当,由其是由其亲制的冻肉更是成为宴席的加分项。东西都是真材实料,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靠的只有一条就是地地道道的料好味正。
宴席开得较早,八个凉莱,一碗牛肉烩菜,一袋被切作两半的牛舌头锅贴馍,两瓶海碧,当然最重要的是压席的主角两瓶白酒,主家用的是仰韶。这几年这样的席面,是河底乃至洛宁的普遍配置,虽然不能说是标配,也基本上是大差不差。
菜是好菜,宴是好宴,酒是好酒,宴席的进程顺利而又快当。10点11点左右开席,12点多就有起席的,不超过1点差不多就已经结束了。近些年来,特别是近两三年,几乎是所有的洛宁的宴席都这样,快坐快吃快完快走,很少有流连拖延话多屁股沉的。由于是提前开饭,胃口不开,吃也吃不多,喝也喝不多,加上特殊的社会大环境,一切从简从速,大家互相理解,彼此适应,双双心安,皆大欢喜。记得有几次,大老远从洛阳跑回县城吃席,好几回不到12点半就都散场完结了。说是吃酒席,有时整张桌子酒瓶子都不带打开。这若搁在先前,那几乎是如同神话,但现在神话就这样硬生生照进了现实。
吃完席,论理该打道回府回大洛阳了,但同行中的一个人被拉到街上的麻将馆打牌去了,而带车的木子李这里还打着个埋伏。

(三)杏林探秘
什么埋伏?他要去另外的又一个老乡禾呈老家去看人家开工盖房子。我没得选,自然是跟着一路同行。
这个老乡禾呈在洛阳做大老板我熟识,他的老宅在然(音)沟村我却是没去过。从河底街往北驶过西渡河桥折向西北进入渑池县界出刘头村后,路两边的零星杏树不断映入眼帘,越往前走越发密集。麦田边,沟沿上,山坳里,杂木丛中,一片一片开得雪白。我注意到这一奇特之处,大表惊奇。木子李说,禾呈村里全是杏树,他家门口一棵老树200多年了,村里的老树不在少数。我问啥杏,他说仰韶杏。我再问老树啥杏,他说老树是老仰韶杏,那儿是正宗的仰韵杏正宗原产地。
我槽,怎么不早说,咋一点儿没听说过!这个埋伏埋得能不能再深些?我的惊谔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我和木子李认识快三十年了,早年我在镇上还工作过三年,那时他已到洛阳谋生,两下还不太熟络。后来我也展转到洛阳,交往逐渐多起来,最近三五年更是发展到无话不谈,怎么竟留了这块天大的撂片荒。
然沟虽然不一个县,但离镇上就这点车程(回来高德测距只有8公里),且不说我在镇上工作过三年,后来离开后我还先后多次带人到侯坡、库家洼(记忆模糊了,存疑)等村去摘过仰韶杏,甚至跑到过王村桑原的仰韶杏园里采摘过,而更靠后一段时间我还委托镇上人买过几年仰韶杏。这些情况,多多少少零零碎碎肯定对木子李提过,去年麦熟时我的一个老上级想到产地采摘仰韶杏,我记得确切曾问过他镇上的杏熟了没有,这么多的信息周边怎么也没勾出这一个核心终极秘辛来呢?
木子李继续说,然沟村过去便是俩(音lia二声)沟,都是仰韶杏的正宗原产地。这两个村名,我童年时就听说过,因为名字奇特而在记忆深处存储着,只是不清楚也没想过这两个名字背后到底都藏着哪些具体的东西。现在这两个记忆苏醒了,被木子李提供的价值信息所击中,而车子已然开进了刚才还远望雪白一片的然沟村。果不其然,村子里房前屋后基本上都是杏树,一搂多粗的老树也不乏存在。在禾呈老板的院子前边,见到了木子李口中所说200多岁的仰韶杏爷爷。这株老仰韶果真是老态龙钟,树干粗壮,得要一个臂长之人才能合围。树皮粗糙,疙里疙瘩,根部向上1米多处有钵盂口样大小凹坑,口沿环状瘿肿隆起,似乎是其处枯死掉落过一根粗枝形成的伤疤。这个位置大约在一个中等身材成年人腰带处。再向上半米左右树身右侧侧出一根粗壮枯枝,已断掉前端细梢,看来已丧失生机不少年头。这个位置大约在一个中等身材成年人腋窝处。再稍往上二三十公分,树干分成两杈,两杈各向上十多公分又分别分出两杈,在此形成四根主枝,左右两枝各向外侧出伸展,中间两枝相向形成X型交叉后分开生长。目测总体树高7-8米,树冠直经4-5米。在这一庞大壮硕的古老植株上,不少的柔枝新条弯来曲去开出白萼红托的艳丽花朵,宣示着一种永不服老的倔强。
我不断地掀动着手机屏上的触点,努力记录这位仰韶爷爷抵抗岁月的点点滴滴,尽量不放过任何宝贵的细节。我希望这是对岁月的最好礼赞,对生命的最高尊重。
一番东照西照上照下照之后,我和这位饱经风霜的仰韶爷爷合了好几张影。正在意尤未尽之时,已和干活的工人们去往俩沟准备吃午饭的禾呈老板返回来接我们了。来到我们跟前,他招呼说,不用照了,上面俩沟多的是。临上车时,禾呈回头补充说,他家的这棵老树结出的杏子熟透了时,周围再没有第二棵能够比得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丘陵更深处。约摸十来分钟,就走进了大片大片的杏林,漫山遍野全是杏花的花光雪影。四周望去,只有山包的天际或是沟壑的谷底才是杏林的尽处,而当车子转过一个土岗,眼前又立马呈现出一片雪亮雪亮的花海。

走进这里,仿佛置身于世外杏源。这里没有麦田,没有荒地,没有杂树乱木,除了杏树还是杏树,除了杏花还是杏花,杏树杏花是这里的唯一,是这里的一切。恍惚中,我似乎感觉到自己也是一株春风中的杏树,也是一朵阳光下的杏花,此时此刻正在用自己的鼻息释放香气,正在用自己的笑靥放射睛光。而在这氤氲的香气晴光中,我又似乎在不断累加的热量中看到了仲夏炎阳下枝头上累累的椭圆浆果,个个黄灿灿红艳艳,灿黄胜似黄金,红艳赛过胭脂,面貌娇艳恰如一位二八佳人。
下车了一一,随着一声喊我们的车子已经来到了一家农家乐的广场上。当然,这处农家乐依然是深处花海包围之中。我走进院子里,一位六十开外的老汉正在宰杀一只土鸡。我好奇地探问他,今年的杏子是大年还是小年,又问他去年这里杏子的价格。他先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小年,我的心就一沉,原还打算到时多带些人来采摘呢,偏偏这么愿不逢时。然而我的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怎么利好,得知去年杏的价格是8块、9块,我的心又是一沉,不便宜呀,有点儿巅覆认知。我又悻悻地问了问包装箱的斤秤,他说有8斤、6斤和4斤,还有精品的只能装几个杏子。
到林间去走走吧。转出院门,西侧的杏林边角处放了一张餐桌十几把椅子,酒和酒具,茶和茶具,空盘空碗空筷子等一应物品都放了上去,静静地等待一场餐饕餮盛宴。再往前,是梯田式分布着一荡一荡的杏林,这些杏树树龄至少都在二十年以上,枝条盘屈伸展在空中勾镰扯斧交缠不清,阳光斑斑点点洒下来自然构建成一幅美仑美奂的空间光影艺术。与上部复杂繁密构造不同,林间下部空荡无物,这是国画中的留白?林地的杂草得不到充分的阳光,没有什么长势,在这里它们是要被铲除的对象。这不,十米外有一大块林土已被翻过,露出纯净的黄红土色。而从更深一点的林间,持续传出一阵阵小型旋耕机的哒哒声,向人们证明着现就有人正在翻土劳作。看不到操作者人影和机器,只是声音气足脉强不容不听。除了这种机器轰响,还能听到大红公鸡的啼鸣,还能听到人们热切的交谈和开怀的大笑,这大约是这里的生命为这个春天所奉献的一场三重唱。
我根本不能错过这场热闹。除了照相,我还一遍遍拍摄录像,从不同的角度构图,以不同的速度试验,竭心尽力地记录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在我在林间忙乎的同时,其余的老乡伙伴们已经帮着摊主为大家张罗起一桌子的菜肴。桌子上陆续摆满了,凉菜有凉拌杏仁、凉拌芨芨菜、蒸白蒿、凉调粉面凉粉,热菜有炒油菜(芸薹)、炖土鸡、红薯面饸饹条、地皮菜炒土鸡蛋等。不管热凉都是些农家土产,赶上正当时令的就上最新鲜的,辟如油莱、芨芨菜、白蒿,今年还没到时节的就用去年的存货,辟如地皮菜、红薯产品等,都是现洗现切现杀现做,没有冷链,没有预制,一应俱全的现场鲜做直给。
这里不得不着重提一下一道味道特别的调味料,就是深藏在孩提时代记忆里挥之不去的舌尖宠儿野小蒜。它的古名叫做薤白,因为香味浓郁甚得人们喜爱,它是洛宁酸咸面叶的灵魂,是调制捞面条、凉拌菜和各种蒸菜的天选味材。有句俗话说,八月小蒜香死老汉,其实二月里的小蒜在人们的心眼里比之前者一点儿也不逊色。它在杏花怒放的当口,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力量一下子释放出来,浓香里加着一股特别的清新新鲜。农村的人们对它情有独钟,农村出来到城市的人们对它宠溺有加,而它对于城市钢筋水泥里的土著来说那只能说是稀罕不到的奢侈品。而今天,大家伙都有口福了,不光蒸白蒿、饸饹条、拌凉粉、地皮菜里充分使用了这款神品,店家还特别准备了自制的一碟薤白酱让大伙尝鲜。后来,最后压轴上来的红薯面小麦面二交掺捞面条,浇上蒜汁拌上薤白酱,还没有下口那口水就已经汪汪地要流出来了。
林间花下,香气迷漫,阳光轻洒,时光在这个特别的农家乐边上慢了下来。十来个老乡围在一起觥筹交错大快朵颐,不管年老的还是年少的,不管熟悉的还是陌生的,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一股活力,想喝喝,想吃吃,个个都显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仿佛是一群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孩童。我端的是被这气氛感染,被这杏花的花粉激活,又经不起这一桌子小时候味道的诱惑,一个多小时前在镇上吃不尽喝不下的,此刻却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鼓腮舞舌大嚼特嚼啦。
人们的话题,扯到彼此间的陈年往事,扯到金银价格股票价格的涨跌,还扯到大秤分金银的英雄史诗,甚至于扯到正打得不可开交的火热的中东,扯到胶着不下的俄乌窝囊战争,越扯越远,越扯越有劲儿。而时光就在这其乐融融无穷尽的侃大山中,来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分。此时留下来的是花影扶疏,人影散乱,意兴阑珊。
这个周日的全程行将结束了。上半场计划安排下的行程上半天就己结束了,下半场意料之外的杏林探秘也收住了尾声。而在我的心里,有些事情是要专门记取的。这里的地道的农家乐,弥望的杏林杏花,这里的人物、地点和事件,都不光是打在记忆里的烙印,还将是时不时要来就医的治愈灵魂的精神原乡。
此地可堪重再来,此情不必成追忆。为了记住这个地方,我特意使用高德测距和百度搜索,而我得到了想要的提示:这个用2000年种杏岁月拭目以待,携20000亩杏林子弟临风相迎的渑池县果园乡李家村,北距渑池县城19公里,东距洛阳家宅88公里。我截屏留存,爱心收藏,以备他日搜索不迷路,人间不糊涂。
打道回府的路上,浑身轻松舒坦,有山风轻送,有杏林揖别,有夕阳在望。
夜里,酒退做诗一首。云曰:
《春分两日偶至渑池杏花李家村》
年年买杏认仰韶,惊见原乡在此皋。
老干盘屈三百岁,新桩覆盖万千条。
甜香兼味随风远,雪色得光与日娇。
薤芨芸蒿柴火罢,花前引我尽豪饕。



作者简介:胡师烈,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洛阳诗词协会会员,有温度的金融先生。笔名无衣、莫颜。微信名:紫薇舍人;抖音名:锦城美邻;视频号:遍知真人;公众号:洛汭观鱼;网名:星柯。
性喜诗以日志,自娱自乐;素常落拓散淡,时隐山林。铭曰:诗可忍也,书不可忍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