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仲春，序属芳辰。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天地以氤氲之气，催发万木之精神。于是有嘉木名樱，含章曜彩，独步芳尘。其始也，苞若含珠，隐于苍枝之曲；其发也，蕊如繁星，点于碧落之垠。忽一夜而东风遍，三更时夜雨匀，则千树琼枝，竞吐芳华；万点瑶英，齐绽精神。远而望之，若素霓垂天，云霞落岫；近而察之，似绛雪覆径，玉雪盈樽。簇簇团团，蜂蝶迷其数；层层叠叠，骚客费其吟。或倚朱栏而弄影，或临清溪而照颦。嫩蕊含羞，怯晓露之微冷；柔条带笑，迎朝阳之温暾。承朝露则珠光闪烁，映夕晖则金晕浮沉。虽桃李之夭夭，梅杏之纷纷，较其神韵，未足方其万一也。

      若夫月夕观之，别饶清韵。皓魄初升，清辉遍洒，千枝凝霜，万朵沁玉。恍若鲛人之泪，散作琼珠；又似素女之绡，轻笼瑶圃。落英簌簌，沾游子之衣袂；飞花纷纷，点骚人之笔楮。美人纨扇，轻扑流芳；高士玉杯，敬酬落红。或倚石而长啸，或抚琴而缓歌。泠泠弦韵，和松风之清响；袅袅余音，答子规之幽呼。此时此景，尘虑尽消，不知今夕何夕，但觉身在蓬壶。

      然则繁华易歇，盛景难留。未及旬日，夜雨初收，朝阳未透，则瘦萼辞柯，残英委地。或铺作蜀锦之茵，或飞若吴绡之幕。牧童荷锄，踏碎玲珑之玉；渔翁系缆，载回零落之霞。拂袖沾衣，随波逐流，叹红颜之易逝，感青春之难赊。

      有客慨然问曰：“芳华瞬息，荣悴有时。既知零落之难免，何故争妍而竞驰？”余笑而答曰：“子不见黄河之水，奔流日夜而不辞；南海之鹏，扶摇九万而无悔？生灭者，天道之常；荣枯者，自然之理。若惧凋零而敛其华，忧终结而藏其美，则四时何以更代？万物何以蕃滋？造化之功，谁复成之？”言未既，微风忽起，残英如雨。客抚掌而笑，余乃援笔而赋。但见暮云合璧，落日熔金，万点飞花，犹作赤城之霞；数声啼鸟，尚闻空谷之音。乃知刹那芳华，亦可为千古之风月也。

      乱曰：

     荣落有时兮岂待熏风，浮生适意兮莫问穷通。

      愿持琉璃之盏兮，酹此缤纷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