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里的旧物
吴凯琪
惊蛰刚过,风里还裹着料峭的余寒,我却在老屋的储物间里翻出了一整箱旧物。木箱子被虫蛀得掉了些木屑,铜锁早已锈成了暗褐色,却牢牢锁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只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耳朵一只高一只低,黄布褪成了浅姜色,眼睛是两颗磨圆的黑纽扣——那是奶奶在我满月时缝的。她总说,布老虎能镇住夜哭的娃,能护着孩子长到成年。我小时候攥着它的尾巴睡觉,把它的鼻子咬得脱了线,奶奶就戴着老花镜,在煤油灯底下一针针补,线团滚在炕沿,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来我去城里上学,把它落在了老家,再回来时,它就安安静静躺在这箱子里,像一段被折叠好的童年。
箱子底压着一叠泛黄的稿纸,是父亲年轻时写的诗。字迹潦草却有力,纸页边缘被雨水浸过,晕开淡淡的墨痕。有一首写的是麦收:“镰刀割碎了六月的阳光,麦浪滚成金色的浪,我在田埂上数着星星,等母亲喊我回家喝汤。”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麦收的夜里坐在场院上,就着马灯的光写诗,我趴在他腿上,闻着麦秆和汗水的味道,听他念那些我听不懂的句子。后来他为了供我读书,放下了笔,把诗稿锁进了箱子,再也没提过写作的事。那些没写完的句子,就成了他藏在时光里的梦。还有一只掉了瓷的搪瓷杯,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杯把儿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缠了好几圈。那是爷爷的水杯,他当了一辈子村支书,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夏天盛凉白开,冬天泡浓茶,杯壁上结着厚厚的茶垢。我小时候总抢他的杯子喝水,觉得那茶味又苦又涩,他却笑着说:“苦尽才能甘来,做人就像这茶,得慢慢熬。”后来爷爷走了,这杯子就被母亲收了起来,她说看见它,就像看见爷爷还坐在门槛上,捧着杯子晒太阳。
风从储物间的小窗钻进来,吹得稿纸沙沙响,我把布老虎抱在怀里,指尖抚过那些粗糙的针脚,忽然就懂了:这些旧物从来不是没用的垃圾,它们是时光的容器,装着亲人的温度,装着我们回不去的从前。城里的房子亮堂又宽敞,却装不下这一箱子的烟火气;手机里的照片清晰又便捷,却抵不过这布老虎上磨旧的绒毛。
走出储物间时,春阳正暖,院角的桃树冒出了粉白的花苞。我把布老虎洗干净,晒在晾衣绳上,它在风里轻轻晃,像在对我笑。原来怀念从来不是沉溺过去,而是带着这些旧物里的温度,继续往前走——就像奶奶缝的针脚,父亲写的诗,爷爷泡的茶,都成了我心里的光,照亮往后的路。
个人简介:吴凯琪,热爱阅读,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