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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桩尘封七十五年的旧案,一段藏在关中乡土里的悲情往事。本文以1950年周至县云水庄为背景,讲述解放之初,家境殷实的陈家为智障长子骗婚娶妻,以替婚瞒骗、重金利诱酿成一场人生悲剧。故事从乡土人情、家庭执念、人性抉择展开,还原了特殊年代里的真实百态,也道尽了旧时代女性无法自主的命运悲歌。一段替婚骗局,牵出人命隐情,尘封的往事里,藏着时代的印记与人性的叩问。
一起发生在七十五年前的人命案
文/巩钊
一九五零年,也就是解放后的第二年,在关中道上的腹地周至县,因为秦岭山水的恩赐,水量充足旱涝保收。这里的人们没遭过大灾大难,既是历史上有名的“十八年年馑“也没有饿死过人,他们还习惯于生活在“十八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环境下,也不管是谁当了皇上,仍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慢生活。
终南山下的云水庄,因为有了耿恵渠从村西斜淌着流过,能浇灌着大片良田而富甲一方。村西头的陈家虽然不是全村子里最富有的,可在村外有二十多亩上等地,屋里有五间大房,房上的担子有碌碡那么粗。外面是两间互不搭脊的草房,一间用作饲养牲口,一间用作磨坊。院里一口水井,深不见底,辘轳上方有一凹进去的神台,供着一个用树根雕刻而成的龙王爷,虽不高大却端庄威严。
陈家虽然小日子过得滋润,可是人丁不旺。次子俊仁已经结婚生子了,长子拙仁却因为小时候的一次高烧不退,头脑不太清晰,加上长相猥琐而迟迟娶不到媳妇,让陈家着急了,便到处撒话,不怕花钱只要能为拙仁结婚,好让陈家来个人财两旺。
第一章 替婚
陈家从祖上算起,就是家底殷实的中上等人家。只是长子陈拙仁,年过二十四五,生得猴头鼠目,额头还带着幼时摔落炕头的浅疤,说话口齿不清,算账懵懂,虽能下地干活、知道街道上的人情辈份,却终究入不了正经人家的法眼。
老当家陈敬山年过半百,长子拙仁的婚姻让他日不思食,夜不能寐。随着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传宗接代的心情越来越急迫。在弥留之际,把次子俊仁叫到炕头,哽咽着告诉俊仁:”你哥的婚姻大事不解决,我死不瞑目。"俊仁葬埋了父亲,放下一切闲杂事务,东托亲戚朋友,西找专门说媒的媒婆,说明不怕花钱,只要哥有了媳妇,一切都无所谓。
俊仁托的几个媒人跑断了腿,找的几个姑娘家里要么被婉言拒绝了,要么直接闭门不见,有的媒婆还被人家赶了出来。大哥的婚事成了他的心病,直到这年秋末,邻县李家庄的王婆找上门,说李家有个叫清如的姑娘,十八九岁,眉眼清秀,性子温顺,能做一手好针线,只是家里穷,爹娘卧病在床,弟弟年幼,正急着寻一门能拿出丰厚彩礼、能接济补贴家用的亲家。
陈俊仁心里盘算了几日,又找同在李家村的表哥去打探了清如的底细,表哥说姑娘通情达理、模样周正,就是和拙仁的差别太大,想这个事成,必须要花大钱解决。陈俊仁当即拍板定亲,只要花钱能办成的事,都不是大事,并愿意拿出半个家当,让父亲在九泉之下瞑目。他找到了穿针引线的王婆,许诺下了二百个银元的彩礼之外,再给十八石干麦,如果事情说成,给王婆的酬金是五十个银元。只提了一个要求:拙仁虽性情温和,但模样不讨人喜欢,这些事王婆必须要先隐瞒着女方,等成了亲,木已成舟便安稳了。王婆心里惦记着五十个银元,腿跑的格外的勤快,加上花言巧语能说会道,李家的父母也想得到这白花花的银元和十八石干麦,便动了心。
李家父母互相看看躺在炕上的两个病人,想着年幼的儿子,咬咬牙应了。清如躲在里屋,听着王婆描述得天花乱坠,心里既盼着帮助屋里摆脱穷日子,又隐隐有些不安。她偷偷问王婆:“陈家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婆只是含糊其辞道:“老实本分,疼媳妇,嫁过去只管享福就行了。”
这边陈家也没闲着,连夜晚筹谋着咋样才能稳稳当当的把事办好?陈俊仁盯上了隔壁肖家的儿子肖四龙。肖四龙比守拙大两岁,生得挺拔俊朗,读过几年书,做事得体,只是父亲爱抽两口大烟才家道中落,靠着秋夏两忙在陈家打短工过活,平时也没少受陈家的好处,对陈家的大事小事格外的敬心。陈俊仁先塞给他五个银元,低声下气的哀求道:“四龙哥,兄弟求你了。”便把他想让四龙顶替拙仁见面的事说了出来,
并且保证你只管见面,事情成与不成,银元归你。
四龙看着白花花的银元,又想着自己窘迫的处境,心里虽觉不妥,却终究抵不住诱惑,就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见面当天,四龙穿着陈家为他定身缝下的一身新衣服,骑着陈家的红骡子去了李家庄顶替拙仁见面。凭着四龙的长相和今天这一身打扮,李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婚事,让陈家选择良辰吉日,好让两娃赶快成亲。
十月初六,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而来。清如坐在大花轿里,红盖头遮了眉眼,心里却暗自高兴,想像着自己的丈夫应该是个温和实在会操持家务的人。到了陈家拜堂时,她身旁的男人却动作迟缓,一切行动全靠别人指挥,从前到后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心里便觉不安,觉得自己可能上了当。因为在娘家经常听老人说谁谁娶媳妇是找的谁搭皮盖顶,谁谁是专门的见面坯子,那天和她见面的人是不是雇下的见面坯子?
送入洞房,等了许久,一阵走路“啪嗒啪嗒”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只手颤抖着掀开了盖头。清如抬眼望去,瞬间膛目结舌一一眼前的男人贼眉鼠目,额头浅疤刺眼,穿着不合身的喜服,手里攥着喜帕,站在一边局促地咧嘴对她傻笑,却并没有对她动手动脚的意思。
她猛地后退,撞在炕沿上,抬头细看,这不是见面时候的那个人!
“你……你是谁?”清如的声音发颤。
拙仁平时就很少说话,遇到了这种情况,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嘴只是比平时张得更大了。眼神里更是恐惧,好像是他不小心走到了他不该来的地方,弄不好又像是他去邻居家,被人责备诉说着轰了出来。
清如顿时明白了一切,从炕上提起她的包袱,准备夺门而出。
躲在门外偷听的陈俊仁和老婆闻声进来,一把拉住清如的胳膊,冷声道:“既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我哥老实本分,你要过日子就好好的,不愿意跟我哥,二百个银元和十八石麦拿来,随时可以走的。”
俊仁媳妇倒是个讲理的明白人,她把俊仁的手轻轻地择开,然后扶着清如坐在炕沿上。给清如把衣服的后襟撕展抚平,又把清如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尘拍了拍,才轻声细语的说道:“嫂子,我哥虽然笨拙,可是勤快能干,对人诚实没有坏心眼,你们以后好好的,就是咱屋里的当家。你说东,我们俩口子绝对不往西。女人嘛!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咱这个家不会亏待你的。"
到了这个时间,清如还能说啥呢?她瘫坐在炕边,泪水滴在冰冷的炕席上,想着早上高高兴兴的上轿,仅仅半天时间,此时生不如死,这一辈子和这个痴呆男人咋过呢?便一阵眩晕倒在了炕头。
第二章 煎熬
等到清如醒来,已经是半夜时间。除了蜷缩在墙角的拙仁外,还有那个能说会道的兄弟媳妇刘氏。炕头搁着一碗还稍有几丝热气的挂面,上面飘浮着两个黄白相间的荷包蛋。
刘氏看到清如醒来了,忙招呼清如洗漱一下,她又端起挂面碗进了灶房,准备拿去再次加热。
清如强打精神,接过刘氏双手递过来的鸡蛋挂面。从清早上轿前吃过母亲亲手煮的两个鸡蛋外,到现在为止汤水未进,肚子也确实是饿了。可当她夹起第一口挂面放进嘴里时,眼睛无意中扫了一眼拙仁,"哇"的一下吐了出来。这一吐,除了把尚未进肚的挂面吐了,又连带着把肠胃里面的所有食物引了出来。这一吐,吐的天昏地暗,吐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朦胧之中,清如觉得面前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拙仁那肮脏丑陋的臭嘴准备贴向她的脸部。便一脚蹬去,正好蹬在拙仁的裆部,拙仁冷不防挨了一脚,一个趔趄,从坑沿上滚了下来。
刘氏突然间掀开了门,笑容间充满了愠怒,可仍然笑瞇瞇的拉着清如的手,问她这会儿是不是饿了?让她去灶房再做点吃的?清好红着脸说道:“妹子,我啥也不想吃,就是想回娘家。”刘氏让清如躺下,并帮着清如盖好被子,才又攥住清如的手慢慢的说道:"嫂子,我本来不该说你的,咱是女人,天生就是男人的奴才,人家花了那么多的银子还有干麦,娶你是为了啥?你如果真的不愿意,把陈家的东西退回来,我给老二说把你送回去。"
这可能吗?父母亲把自己嫁出去,收了人家那么多的钱和粮,目的就是想改变穷光景。如果自己一门心思想回娘家,那拿人家的这些东西咋办呢?算了吧,为了不让父母操心劳神,再大的委屈自己承受吧。
想到这里,清如抱住了刘氏,她泪如泉涌,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刘氏的安慰和劝说。
清如虽然违心的答应了和拙仁在一起过活,可是心里却对拙仁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感。她白天和刘氏忙着一日三餐,到了晚上却不让拙仁动她。拙仁也自感卑微,不敢对清如有丝毫的非礼动作。俊仁俩口子明知大哥和清如没有夫妻间的男欢女爱,可仍然认为时间未到,时间长了清如会接纳大哥的,干柴见火,岂有不燃之理?
可是半年过去了,别说清如的肚子没有变化,就是平时吃饭,清如都没有正眼看过拙仁一次。
拙仁虽头脑不灵光,却懂疼人。他会把地里最大的红薯揣在怀里跑回家,硬塞到婉清手里;会在清好去河边洗衣时,默默蹲在旁边帮着捶打;夜里清如被噩梦惊醒,他会陪着一直坐到天亮。可这份笨拙的好,在清如眼里却格外刺眼——她嫁的不是这样一个人,她心里思念着的,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意中人。这个时候,一个在外闯荡多年的人出现在清如的面前。
这个人是俊仁的本家兄弟叫守仁,是个孤儿,曾经卖过几次壮兵。在河南的一次战斗中被解放军俘虏并接受了改编,因为兵痞作风难改,解放后被复员回家。回家后居无定所,俊仁念其是同一个老爷的后代,便收留了他,让他住在磨坊里干些闲活,一日三餐有个可口的饭菜吃饱,这么大的家业,也不何在养活一个自己的弟兄们。
守仁虽然人品不好,可是长的高大威猛,加上皮肤白净,特别是一身掉了色的军装在那个时代十分罕见,当了个民兵小队长,时长背着一杆步枪在村内耀武扬威,在解放初期也算是个时髦青年。在俊仁家里的时间长了,也就看出拙仁和清如之间的关系了,便产生了卑劣的想法,先是慢慢的靠近清如,用小恩小惠挑逗这个涉世未深的嫂子。
清如起初对他充满是充满敌意的,觉得是他与陈家人合谋设计了这场骗局,毁了自己的一生。可日子久了,她能从他怜爱的眼神里、默默的帮助里和言谈举止中,感受到这个人并不是她想像的那样坏。守仁帮她提水,每天傍晚都要从村外的大麦秸摞上一把一把地扯下麦秸,不言传背回来放在她的炕洞口。在这个冰冷的陈家大院里,这个人是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人。
两人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一天上午,清如在院子里晾衣服,守民路过,停下脚步,低声问:“嫂子,你还好吗?”清如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沙哑:“没什么不好。”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圆镜子:“这是前几天用在部队攒的钱买的,你拿着用。”清如抬头,看进他温和怜悯的眼神,心里一酸,终究还是把小圆镜接了过来。
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俊仁外出,拙仁在地里看庄稼。清如夜里发起高热,烧得胡言乱语,清如想挣扎着起来,可是头重脚轻,浑身无力。陈守仁在窗外听到了清如的呻吟声,二话不说冒雨跑去镇上买药,回来后浑身淋得湿透。又烧水让清如服药,并用热毛巾敷在清如的额头。
夜深人静,清如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脸上仍然是那么的英俊潇洒,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突然爆发。她一头扑进守仁怀里,失声痛哭:“守仁啊!我该怎么办?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陈守仁浑身一僵,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嫂子,委屈你了。”
那一夜,两人面对面在一起,说了很多话。清如诉说着对未来的绝望,诉说着对这场错配婚姻的怨恨;陈守仁诉说着自己早已知道,想帮她却无能为力的无奈。他们都清楚,彼此是对方在黑暗里的唯一慰藉,可这份慰藉,早已超越了叔嫂之间的界线。
室外,电闪雷鸣。室内,两颗彼此需要安慰的心灵撞在了一起。他们忘记了人的伦理道德,也引发了后面的血案。
第三章 败露
从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开始,守仁和清如便坠入了荒诞的爱河之中。
人,只是比鸡猪高级一点点的动物,如果失去了理智,便和低级动物无异。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荷尔蒙迸发,一个是久旱逢甘露,两个正处在青春期的青年男女,绝不放过任何机会,毫无廉耻的媾和在一起。
俊仁俩口子是何等的聪明,早已看到了守仁和清如苟且在一起的一举一动。可是俊仁和刘氏有他们的想法:大哥和清如结婚一年多了,大哥一直无法靠近清如,如果这俩个狗男女在一起,能生个一男半女,瞎好也算是保存了陈家的血脉。有了娃,清如也有个牵挂,就不会再拒绝大哥了。再给守仁也娶个媳妇,慢慢的两个野鸳鸯就散开了。
清如呢,自从和守仁好上了以后,身心得到了滋润,情绪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吃饭时候也对拙仁和颜悦色了,还给拙仁把饭端上桌子,知道叫拙仁把脏衣服脱下来拿去河边洗一洗。没有事的时间,还会和刘氏拉家长,拿上扫帚把院子里外打扫干净,就是喜欢守仁在磨坊的时候,扫视一下周围如果没有人注意她,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进磨坊,她上瘾了。
这一切,都躲不过俊仁俩口子的眼睛,不过他们心中有数不言传罢了。
清如如果只是这样偷偷摸摸的和守仁偷欢,俊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人就是这样的怪,你不给他吃一碗饭,他干瞪眼没有办法,你如果给他吃一碗饭,他会想方设法把你的碗端走。
清如就是这样,她不满足于和守仁这样提心吊胆的苟合,她要弄死拙仁,好和守仁名正言顺的过自己的日子。人说恶毒的女人心肠赛过蛇蝎,这话一点不假,清如已经开始谋划着给拙仁下毒了,并让守仁帮着她实施行动,从私人药铺买来了毒药。
拙仁从吃了清如那天早上做的槐花麦饭开始,起初只是日渐萎靡,后来竟开始咳血,脸色青灰,连下地走路都费劲。刘氏心里咯噔一下,便起了疑心,对清如的举动格外的重视。清如做饭,刘氏的言语和眼神看似无意,可清如的细小动作都没有离开刘氏的视线之内。
这天中午,刘氏给干了一上午活的拙仁调了一碗粘面放在案板上,看着清如不在,就去了一趟茅房。清如趁着刘氏不在,从兒里摸出药粉,悄悄撒进面碗。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也是拙仁傻人有傻福,他端起碗,觉得味道特别的怪异,便大声喊起来。从茅房回来的刘氏意识到不对,就让拙仁把面倒进猪槽。没想到仅仅只有几分钟时间,猪就在圈里狂奔,一会儿猪的口鼻眼流血,四蹄抽动着死了。
刘氏看到了脸色刹白的清如,心中明白了,可这样大的事,自己不敢做主,便让守仁快去地里叫俊仁回来。
俊仁回家先去看了一眼圈里的猪,然后叫过来清如。清如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一向木讷的拙仁被惊醒,看着清如,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俊仁喝住了已经哭成泪人的大哥,质问清如到底是咋的回事?清如一言不发,只是抠着手上的指甲。
清如被绑在柱子上,头发凌乱,衣衫湿透。她看着俊仁因为愤怒而发清的脸,又看了已吓得呆若木鸡似的拙仁,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我没错!是你们骗我!把我嫁给这么个不成器的人,我这辈子都毁了!我只是想解脱!”
“解脱?”刘氏上前,一改往日温和的笑容,目露凶光,狠狠踢地了她一脚,“嫁进陈家,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想解脱,除非死!和谁商量的?谁给你买的药”
这时,俊仁提了一条蘸过水的牛皮鞭子冲了进来,对着被绑的清如狠狠地抽去。一下,两下,打累了坐下抽一锅烟。烟抽过又抡起牛皮绳,打得清如单薄的衣裳成了布絮,可是她不求饶,也不呼喊,任由眼泪流到下巴又砸到地上。
打了一下午,清如是死活不招认守仁是他的同谋。俊仁实在没有办法,便决定扒去清如的衣服,用绳索绑起,吊在大梁上,又去村口砍了两根带刺的㟥子树枝,抽打在清如的背上和腿上。刘氏也不甘示弱,拿起一个破鞋,对着清如的阴部,使劲地抡起,如雨点般狠狠的击打着。
如果说下午清如被打还能咬紧牙关硬受,那是衣服没有被剥去,人的尊严还在。可晚上就不一样了,自己的胴体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特别是刘氏拿着破鞋底一下一下的打在她的阴处,疼在心里,她不明白,同样做为一个女人,为啥心也是这样的狠呢?她不知道,还没有到刘氏心更狠的时候。
刘氏看着俊仁抡起的㟥子刺,还不解狠。干脆在丈夫的㟥子刺枝上扒下了一寸多长的刺尖,戳在清如的大腿根部,这里的皮肤最薄。每戳一下,清如都要发出杀猪般一样的哀嚎声。
清如一声一声的呼喊声惊醒了周围的邻居。先是男人们纷纷过来,可一看到这个场景,不好意思在场,二话不说都赶紧走开,各自回家叫来了女人来劝解这咬手之事。
来的女人中间,有年过七旬叫婶的老太婆,有四五十岁叫嫂子的中年人。她们一进门,就明白了所发生的事,先找了一件刘氏穿过的衣服,围在清如的腰部,遮掩住私密部位。刘氏引着她们到猪圈,看了看猪死亡的原因。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说下,清如交待了她和守仁之间的龌龊事,并说药是托守仁买的。俊仁立刻去磨坊找守仁,可这个时候,守仁已经不知去向,炕上除了一床烂被子外,一无所有。
守仁逃跑了,没有了对证的机会俊仁知道再打也没有作用。况且这个时候他还希望清如能够回心转意,能通过这次教训,和大哥安心过日子,毕竟以大哥这样的人,找个媳妇也不容易。便解开了绳子放下清如,清如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了她的炕上。
清如被扒光衣服的时候,光记得羞耻,这会儿被放到了炕上,全身疼痛难忍,特别是被㟥子刺打过的背上屁股上更是一阵烧痛,这种疼痛是一股钻心的疼。疼得清如大汗淋漓,意识模糊,甚至于出现了幻觉,一会儿是她和守仁拥抱在一起,一会儿又是她躺在守仁粗壮的胳膊上,这个时候,清如忘记了身上的剧疼,倒是认为能和守仁缠绵在一起,即是死了做鬼,也算是值得了。
从幻觉中醒来,清如又在耽心守仁今天晚上人在何处?会不会被陈家人抓住?以后可千万不要回来,陈俊仁心黑手辣,会要了守仁的命的。唉!守仁虽然把她带上了歧途,可她从守仁那里得到了真爱,是守仁给了她做为一个女人的快乐,这一辈子她如果能和守仁白头到老,将会无怨无悔。就是这辈子两人不能携手成为夫妻,下辈子一定要举案齐眉共渡良缘。
想到这里,清如心里一阵欢喜,可欢喜是暂时的,遂即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她抬头望着漆黑的窗外,一丝的凉风都没有,难道是老天又要下雨了。
清如心里一片死寂。她知道,自己彻底没救了。
第四章 嘲讽
清如在疼痛中睡了五天。
五天时间里,没人给她送过一口饭、一滴水。只有拙仁进来无奈的看看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然后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默默的离开。俊仁偶尔从门口走过,会对着她吐口水,骂她“毒妇”、“败家娘们”。刘氏更是每日都来,站在柴房门口,尖酸刻薄地辱骂道:
“怎么还没死?
”刘氏双手叉腰,语气刻薄,“想毒死我哥,自己好和野男人双宿双飞?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穷酸丫头,能嫁进我们陈家是你的福气!不知好歹,还敢下毒手,真是狼心狗肺!”
“守仁那小子也是瞎了眼,吃我们陈家的,喝我们陈家的,竟然敢和你勾搭在一起!等我当家的缓过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们俩个狗男女!”
清如躺在冰冷的蓆上,浑身麻木,听着这些辱骂,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已经被绝望淹没,剩下的,只有对这个世界的怨恨。
第六天,陈俊仁让人把她拖了出来。此时的清如,面色青灰,嘴唇干裂,浑身布满了血痂,曾经的端庄秀丽早已荡然无存,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陈家上下,本家亲戚、街坊邻居,都围在院子里,对着她指指点点,嘲讽不断。
“真是不知好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死!”
“长得倒是有点模样,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
”拙仁哥也是可怜,娶了这么个不要脸的女人回家!”
“要我说,直接塞进干井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陈拙仁站在人群里,看着清如狼狈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却还是小声说:“媳妇,回家,冷。”
刘氏推了他一把,骂道:“别理她!她不配做你媳妇!”
清如看到这么多的人中间只有拙仁说出了一句让她略感暖心的话,一时间又同情起自己这个名不符实的丈夫。他也是个可怜人,从结婚到现在为止,手没有在她身上动一下。想到这里,清如倒是同情起了拙仁。
清如抬起头,看着围在她身边的人,看着他们冷嘲热讽的嘴脸,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凄惨。
“让我死?”她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我早就该死了。从你们骗我嫁进来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刘氏上前,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你这种女人,死了都活该!”
本家的一个婶婶也凑过来,尖声道:“真是丢我们陈家的脸!你娘家怎么教养出这么个伤风败俗的女儿!”
一句句嘲讽,像尖刀一样扎进清如的心里。她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让她窒息的陈家大院,看着被拦住、可怜巴巴的陈拙仁,心里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一头撞向前面的老榆树。
霎时间,清如额头上一行鲜红的血就淌过眉骨顺着鼻子流了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柔弱的清如有这般举动,刚才还争吵着唯恐天下不乱的 众人把眼睛睁得向个铜铃。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倒在地上的清如,脸上的嘲讽变成了惊恐。
有眼疾手快者,立刻冲到案板上的面瓮跟前,抓起了一把麦面堵在清如额头的伤口上。
这个时候本来只想着给清如一个下马威的俊仁俩口子也急了。他们没有想到清如会是如此的烈女子,立刻招呼众人先把清如抬上炕去,再吩咐人去请村里有名的外科大夫来给清如贴药,可不能让清如有个啥一差二错的,大哥还指望着跟这个女人过日子呢。
第五章 玉殒
清如一头撞到老榆树上,着实让俊仁俩口子吓了一跳。他们并不是怕清如真的撞死了,而是心疼那些银元和麦子。再一个清如死了,自己的大哥就成了农村人所说的“填房,"以大哥的智商,更难找到一个和清如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
俊仁和刘氏俩口子对清如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刘氏不再对清如骂骂咧咧,每日三餐也会挤出一丝笑容问清如想吃点啥?并把馍菜端进清如的房间,温柔的扶起清如,招呼她多少吃点饭,别饿坏了身子。可在清如看来,这一切都是在装腔作势,看着皮笑肉不笑的刘氏,清如心里感到一阵恶心,禁不住的想呕吐。
俊仁俩口子,在解放初期,算得上当时的明白人了。他们虽然在清如投毒之后做出来的行动不但有点过分,而且近乎惨无人道。但在清如一头撞树后,对清如的态度又变成了和蔼可亲。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的希望能拢络住清如的心,好让清如能做一个为陈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如果这个时候清如能忘记和守仁之间的恩爱,把所有的纠葛一笔勾销,和拙仁真心实意的过日子,几年后生个一男半女,过上人人羡慕的小家日子,那么也不会出现以后的私奔。殊不知在那个年代,有多少女人是流了一辈子的眼泪艰难的活到了七八十岁的,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悲哀,而是整个时代的悲剧。
人就是这样,当清如被毒打时,面对拙仁不忍心看着她遭受凌辱而可怜巴巴的眼神,她对拙仁有过怜悯和同情,萌生过对不起拙仁的想法,可那只是瞬间而过的悔意,并非真心接纳了拙仁。
半年时间,清如仍然不让拙仁靠近她。拙仁懦弱胆小,只有在墙角打了一个地铺,不敢去打扰清如,每天早晚都要把尿盆卑恭卑敬地放在清如睡的炕底下。这一切俊仁俩口子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他们继续采取容忍的态度,盼望着终久有朝一日,大哥会和这个有名无实的嫂子同床共枕的。
没有盼到大哥和嫂子同床共枕,而是盼到了嫂子的不翼而飞。
那天午后,清如借着去河边洗衣服的机会,和早已经等在远处玉米地里的守仁私奔了。
一生把面子当做生命的俊仁这次彻底失去了耐心,召集了陈氏家族的所有人,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这两个狗男女。
寻找清如的陈家人采取由进及远的扇形队伍向外辐射着,不放过一村一舍。一个月后,在兴平以北旱塬上一个破窑洞里发现了清如的身影,被五花大绑强行拉回了村里。
此时的清如,因为身无分文,仅仅依靠着守仁在附近打短工维持生活,早也不是那个矜持自信的清如了。身上穿的还是逃跑时候的单衣服,因缺水而很少洗过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红润,被陈家几个彪形大汉拖拽着进了陈家大院。
这一次俊仁没有因为生气而动怒,脸上还带着嘲笑的表情,吩咐把清如带到后院,用铁链脚铐把清如锁在一块废弃了的磨扇上,又怕清如撞死,把这头用绳索系在了一块石条上。关了后门,叫过刘氏和拙仁,冷着脸说道:“没有我发话,所有人不得接近,不能吃饭喝水,任由她哭闹,直到饿死为止。‘’
清如的脚手被两端困定,没有一丝能够移动的空间。脚踠上被生锈的铁圈磨得血迹斑斑,腰整天只能弯着,站不能站坐不能坐。拙仁几次偷来的馍、端来的水,都被刘氏恶狠狠地从手里夺了过去。
很难想像清如当初的心情是啥样的,饥与渴,热与冷,活着生不如死的人,是悔恨自己过去所做的草率?还是仍然执迷不悟?如果有改变当时现状的机会,她会不会重新做人,与那个没有被她当过男人的拙仁重归于好?
清如没有屈服,虽然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还在骂着俊仁俩口子。骂他们欺骗了自己,骂他们丧尽天良,骂他们以后会受到报应的。
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了,八天后,清如被饿死了。
清如死在陈家的后院里,死在众人的嘲讽中,死在绝望的尽头。虽然已经骨瘦如柴,可是眼睛睁着,况且睁的很大很大。
陈俊仁怕事情闹大,影响陈家名声,连夜让人用草席裹了她的尸体,扔到了李家庄村外的乱葬坟。
李家的人得知消息,想来讨个说法,却被人们的相互传说形成的羞耻感压了下去。想着自己为了摆脱贫穷而把女儿当做商品,女儿受尽折磨惨死的模样,哭得肝肠寸断,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相继离世。
清如被抓回来的当天,陈守仁因为出门干活而躲过了这一劫难。以后一致流浪在外,日夜生活在愧疚里,至死再也没有回过云水庄。陈拙仁呢,他对清如的死没有悲伤,只是偶尔去一下埋葬着清如的乱葬坟,在坟前立一会儿。清如对他的好与坏,清如的存在与死亡,对他来说已经不关心了。
陈家的日子,也渐渐败落。陈俊仁受不了家业败落的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陈夫人孤苦无依,被本家亲戚排挤,日子过得凄惨无比,最终在一个冬夜,冻死于冰冷破旧的房里。
曾经热闹的陈家大院,渐渐荒草丛生,青砖生了苔藓,灰瓦落了灰尘,清如与守仁之间的,事成了庄里人不愿提及的过往。
七十多年后,清如当初诅咒俊仁俩口子的话,竟然真的成了现实,人们醒悟过来,才提起了老话,才知道了天道真的是有轮回的。
关中平原的风,年年岁岁吹过,吹过田野,吹过村庄,但是不会吹散人们的记忆的,只有人们经常提起,这样的悲剧才不会重新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