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月琴
我的父亲出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只有小学文化，在那个教育匮乏的年代，这在十里八乡已然算是有文化的人了。我记事时，父亲是村里的生产队长，家里常年人来人往，有下乡的知青，也有邻里乡亲。每到傍晚，院子里的大树下就成了他们聚集谈天的地方，那时的我懵懂无知，总在心里嘀咕：他们聊的都是些啥，真是无趣。我和小伙伴们则在前后院子里疯跑嬉戏、玩捉迷藏，清脆的欢笑声、热闹的尖叫声，常常飘出院子，响彻云霄。这一静一动，成了我家院子里每天最独特的风景线。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父亲和乡亲们聊的从不是闲言碎语，而是正事——他总在琢磨着怎样增加大队的收入，怎样让家家户户的日子能过得宽裕一些。深秋时节，父亲带领着大家在地里挖起深沟，把长成的芹菜连根挖出，小心翼翼地栽进深沟里，用塑料布做好保温，再把原土填埋进去。入冬后，每当挖出一马车新鲜的芹菜，父亲就带着大家拉到城里售卖，换些钱补贴大队。除此之外，他还组织人手，利用大队闲置的房屋生黄豆芽、绿豆芽，拿到集市上卖。在那个物资匮乏、思想保守的年代，父亲能想出这些办法来增加收入，实属不易。
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父亲养了六七只鸡，有公鸡也有母鸡。那时候的母鸡都是自己孵小鸡，不像现在这样依靠机械孵化。平日里，公鸡领着母鸡和一群毛茸茸的小鸡，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院子里、田埂上找虫子吃。若是有人敢往它们跟前凑，公鸡和母鸡便会立刻炸毛，公鸡扑扇着翅膀，大红冠子高高竖起，瞪着通红的眼睛就会啄过来，那模样着实吓人。这些鸡每天都会下蛋，母亲每天早上都会用鸡蛋给爷爷冲一碗炒面糊糊，那浓郁的香味总能把我从睡梦中馋醒。我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穿上棉衣棉裤，飞奔到爷爷房间，从炕沿上端起爷爷的夜壶就往门外跑。等我跑回来，爷爷总会笑着把半碗鸡蛋炒面糊糊递到我手里，我端起来就往嘴里灌，连碗底都要舔得干干净净，那滋味真是香啊！这可不是普通的炒面糊糊，是用羊尾巴油把白面炒得金黄油亮，里面有炼干的油渣，还有打散的鸡蛋花，香得直钻鼻腔。如今，我试着用同样的方法做，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许是岁月变了，心境也变了。也正因为每天能吃上这样一碗营养的糊糊，爷爷八十多岁时，依然面色红润，脸上连一点老年斑都没有。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全国各地，农村包产到户、勤劳致富的政策落地生根。父亲敏锐地抓住机遇，决定响应国家政策，做乡里发家致富的第一人，他选择了养鸡这条副业路。父亲在院子里盖了两间土房当作鸡舍，又收拾出一间杂物间用来育小鸡。没过多久，两百只毛茸茸的小鸡便来到了我家，母亲负责照料小鸡，父亲则买来铁丝网，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就蹲在院子里，用细铁丝一点点绑扎，原本零散的铁丝网，在他手里像变戏法似的成了长长的鸡笼。等小鸡长到三四个月大时，父亲的鸡舍已然成型，上下三层的鸡笼错落有致，每层都配有长长的食槽和水槽——水槽是用塑料水管改装的，食槽是他从废品站买来旧铁皮，亲手敲打制作而成的。看着这整齐实用的鸡舍，我常常从心里赞叹父亲的智慧与能干。
养鸡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从养鸡苗到产蛋鸡再到淘汰，整整要一年多的时间。鸡群很容易染上各种疾病，一旦发病，一次就会死去十几只，甚至更多。可父亲从不气馁，他买来各种家禽治病的书籍，没日没夜地钻研学习，有时为了查清病因，还会亲手解剖病死的小鸡，俨然一副专业兽医的模样。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瞅准一条路走下去，只要坚持，就会看到希望，就会有回报。”这句话如同明灯伴我一路努力走向教育岗位，让我受益终生。后来，为了扩大养殖规模，父亲承包了队里以前的稻场，能利用的房子就稍加修缮，不能用的就和上泥巴重新修补，鸡场就这样办起来了。
那一年，父亲戴着大红花，在乡政府接受了表彰，我家也成了乡里有名的“万元户”。乡政府还特意邀请父亲，给乡亲们做养鸡致富的报告。报告结束后，很多其他队的乡亲都围着父亲取经，尤其是一队的乡亲，最为积极。无论谁家有养鸡的想法，父亲都会亲自上门，耐心传授养殖经验；遇到有人犹豫退缩、半途而废，父亲就耐心做思想工作，帮他们打消顾虑。在父亲的带动下，有七八户人家陆续搞起了自己的鸡场。而我们队的乡亲，或许是思想比较保守，或许是看到父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无止地忙碌，无论父亲怎样鼓动，最终只有两户人家愿意加入养鸡的行列。父亲二话不说，不仅在财力上给予他们支持，还没日没夜地在他们家里帮忙，从鸡舍搭建到鸡苗培育，全程悉心指导。为了让大家都能养好鸡，父亲还把几个队的养鸡户组织起来，成立了养鸡协会，无论是培育小鸡、销售鸡蛋，还是鸡群生病，只要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要知道，那时候没有电话，沟通、解决问题全靠双脚奔波或是自行车往返。在父亲的带领下，乡亲们齐心协力，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致富路，我们乡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养殖业之乡。
如今，父亲已离我而去，养鸡业在这个时代也早已不再耀眼。可每当想起父亲，想起他为了改善家庭生活条件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为了带动乡亲们共同致富所付出的一切，心中就涌起无限的崇敬与思念。在我心中，父亲是那个年代乡亲们的领路人，更是我人生的领路人。
作者简介：
王月琴，新疆乌鲁木齐市退休教师，从教三十余载，勤勉务实，桃李芬芳。闲暇以读书为乐，以书法修身，于笔墨书香中感悟生活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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