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画卷

文/卜颖

一直问自己，旅游是什么，何为吸引力？我只知道那同样是山水，却很难解释人们纷纷奔赴的原由。终于有一天幡然似有所悟，或许那就是你要的谜底——

山，耸成脚踏大地的站立，拔地而起直冲霄汉，巍然作云壑之上的仙居。水，淌作环绕沟壑的溪流，沿着山根耕壑耘谷，顺应山的趋势，成全山的兀自矗立。草木悬挂为岩缝峰罅的高古，让人总是可望不可即原始如初，将青筋裸露、血性十足的山脊，霓裳羽衣盛装面世，永葆青春的活力。山会如影随形亦步亦趋，水可亦舞亦歌婉转逶迤，当然草木也会随季节的变换，更迭四季的色彩，活力四射。

——疑惑，这是走进张家界，还是走进从未曾见过的峰林博物园，走进一幅幅会行走的画卷？

我三次不厌其烦光顾张家界，一次次简直都是虔诚的朝拜，每一次都是一种心灵的洗礼，每一回都是一番品藻的陶冶。

山峦，还是峰林？

很难追溯，无意剖析，只能说是一种无厘头的推演。在我的想象中，它就是自然界一幕猝然凝固的梦，洪荒却并不遥远。那就是一场沧海桑田的地壳变迁，尘埃胶结砂砾锻造，接纳时光的层叠、岁月的厚重，推挤，堆积，却并非简单的隆起，而是巍峨向上的托举。那风雨的雕塑也并非千篇一律的重复，而是风刀切割、镂空，雨刃侵蚀、修葺，愣是将温柔和缥缈解构成了三千座顶天立地的石峰、八百里密织如网的秀水。显然这不是连绵的山脉，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岭岳，而是一杆杆排闼列阵的擎天柱，是一列列从秦始皇麾下走来的浩荡秦俑对峙，是一支支向空天挺进的神勇将士，更像似一个个由大地刺向苍穹的惊叹号！

攀爬登临那是人们对付山的基本动作，然而在张家界山可不是用来攀爬的，更别想随意攀登。我们从水绕四门借助百龙天梯直上山腰，恰好找到了一条近距离平视或俯瞰峰林的路，信步沿山脊一路走来，一座座观峰平台，就像浓缩大千的万花筒，依次徐徐展开袁家界、杨家界一幅幅立体的《万里峰林图》，仿佛会走的流动画卷，一座座也可以说是一棵棵，从地面直接长出的山，通天戳地重重叠叠挺拔昂扬，颇具太湖石独、瘦、峭的风骨，成峰，成林，成海，巍峨壮观。天下第一桥跨壑越涵让险峰不再绝望，天下第一瀑腾空跌落，龙吟虎啸，回声震撼。写实与具象、虚拟与想象，在那亦幻亦真的语境中，叩响云门，触发水情，脉动光阴，是云水憩居的记忆，还是沧桑耸立的意象，还是指向永恒的引领？表达无需椽笔御书，也无需附庸风雅作秀者的矫揉造作，莽荒，原始，古奥，犷放，平凡中孕育着奇绝，粗野中魄动着精灵。

这里的山是会呼吸的，这不是虚狂，而是你深入其中的第一感受。水清澈林清澈峰也清澈通透，只要你站进这亿万块砂岩组成的石峰森林，垂首观看，仰面高瞻，你就会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吐纳扑面而来。富含负氧离子的清气沿着峰的凌厉纹路，从林莽的绿意里、峰巅的岩隙间簌簌倾泻，溪流水际的湿润、地脉深处的含蓄，则蒸腾成云翳水汽的烟霭丝丝缕缕地渗出，就在这一呼一吸一吐一纳的无声更替中，我们来拥抱张家界亿万个晨昏中的一霎，殊觉受用匪浅。

水流，还是溪织？

没有爬山只是涉水，顺着溪水走来穿行谷底，不知是澧水巧思妙想编织的锦绣，还是娄水穿岩越石串成的溪网，这里的水竟然不慕汇溪江河、不逐洪流大海，逶迤婉转作峰的锦带，即使踏进金鞭溪，这已经是较开阔峰谷的一条较大的溪水了，似乎溪水也是谨慎地从峰林的山根绕过，始终保持着溪的潺湲。有人说那清澈优雅的低语，就是经过淘洗的唐诗宋词，一半在峰林缭绕，一半在云岸低徊；也有人说那明镜般的绵延，就是经久不息铺展的宣纸，倒映的宇天、入来的峰巅，俨然一幅幅破墨的写意，一抹抹墨痕一枚枚水印都会撞击出赴约者心灵的火花，让人在情思悠悠的想象间，激荡出无尽诗意。

沐浴溪的温婉，聆听珍禽异兽的鸣唱，从幽谷底瞻仰那嶙峋矗立的重重叠叠的峰柱，醉罗汉酒杯不离手疯疯癫癫，神鹰高踞金鞭岩虎视眈眈，劈山救母感天动地，千里相会情意绵绵……许多鬼斧神工活灵活现的天然杰作让人目不暇接，如果你有兴趣在水帘洞与水来一次亲密接触，再在茅岩河冒险来一段劈波斩浪的漂流，或许你会铭记张家界的水是多么不同寻常，不能不依恋。

在溪地，峰的石隙岩缝那是花草树木的领地，柱的悬崖峭壁那是飞禽走兽的天国，万顷峰海珍藏着原生态王国的故事，亘古年轮刻记着日月光影辗转四季的碑文。悬挂的花树，松柏的翡翠，枫樟的淋漓，兰桂的熏香，那一枝一叶一花一草都在忘情地黏贴着缕缕馨香，萦绕着片片鸟鸣禽语，和着云涛、月辉、霞日、冬雪的节拍悄无声息地从石的骨髓、峰的心灵溢出，化作嫩翠、鲜亮的绿色折叠的无尽思念，等待一次次不期而遇的邂逅，以致每一个为它奔赴而来的幸运儿，都能在被搅动的沉睡佛晓中，迎风扑面亲身感受到那迫人心肺的共鸣。于是你仿佛抖落岁月的尘垢，柔润出情思寸寸，意趣融融。

化石，还是琥珀？

不是地质勘探者，也不是考古队员，可我作为一个旅游者就是好奇，沉睡数亿万年终于得以发现的武陵山脉中段的张家界，那由产状近水平的中、泥盆统石英砂岩为峰林母岩形成的砂岩地貌，平台方寸乾坤，方山高天积木，石墙壁立威风，石柱戳地通天，天桥飞跨银河，峰林蔚为洋海，这些景观虽然没有经过沉积的浴火重生，却经历了风雨和岁月的风化与浸蚀，同样是亘古不化的残存，应该赋予它钻石般的尊贵。它千姿百态威仪万方，每一峰都堪称一桩独一无二的绝版杰作，谁能说它不是自然天成的别样修持！

张家界奇峰可望不可即的直立险峻就像屏障，屏蔽了外来的侵扰，维系了独特的生态系统，变相实现了动植物的自然保护，于是号称“中国鸽子花”的珙桐在天子山顶绽放，被誉为“黄酮之王”的莓茶在梭镖岩伟岸，有“鸟中大熊猫”之誉的中华秋沙鸭在溪沼嬉戏，有活化石之名的大鲵溪潭安详，更有阳春三月十里画廊两岸漫山遍野的樱花、云锦杜鹃、龙虾花，铺展出一个繁花似锦的世界。

绿植，不再在地面上与山抢地盘，而是爬上峰顶，悬在崖壁，高高在上炫耀着自己可望不可即的美，尽展风流；于是稀有动植物得以遗存，珍贵药材、珍禽异兽得以赓续，让这里变成了珍稀动植物的宝库。

这分明是云壑上像鱼儿一样的游弋，波光云影，霁霭雾岚，袅袅的氤氲，默默的吸纳，徐徐的飘动，充满灵性，峰林、花树、草滩、峡谷、幽壑尽收溪底，流影绰绰，构成一个无以比拟的清凉世界，顿时赋予人一种晶亮透彻、清爽的心情。晴时，拥阳光的明净；雨时，融溪流淋漓；朦胧中，感悟着土家的烟火气息。由不得你拨动柔软的心弦，柔情脉脉扑入山水的胸怀，步履都变得轻飘飘起来。

添花，还是添足？

想不到的差异，在山下还是阳春，可坐缆车从山脚抵达天子山山顶，冷暖竟然两重天。嗖嗖的风冷冰冰的直往春装里钻，天坪上盛开的鸽子花在树林间飞来飞去，那么撩人，可我还是迫不及待地赶着行程，匆匆来到必去的悬崖玻璃栈道。尽管我没有恐高症，可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人设山道，低头一看脚下是万丈深渊，放眼一望面前是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人置身其间分明是神仙游荡，由不得你惊出一身冷汗，那到好一时驱走了寒意，好不惬意！

下山，漫无目的地站进乘坐大巴的队伍，不就绕山而下吗，没有丝毫思想准备。然而坐进司空见惯的大巴，左一个折叠弯，又一个回旋路，每拐一个弯、转一个回旋路，简直就是360度的大打转。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种生死体验，每个乘客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那司机把式游刃有余的车技，直让人惊呼了得，这哪里是开车分明是杂技表演！终于七扭八拐逃离十八盘，惊心动魄的心理承受能力考验，无异于一次有惊无险的历险，那种难得体验的快感，让人终生难忘。

心情刚刚平复，向往的天门洞赫然呈现在面前，目的地看似不远，可要想企及层层叠叠多达999级的天梯横亘脚下，不可能一步登天，你必须老老实实地一步一个台阶攀登，有话说“难于上青天”，退缩就与天门无缘。还有一句话说“不到长城非好汉”，即使身心疲惫，也不得不打起精神选择登攀和坚持，这大概就是人设者的隐喻。一旦跨越屏障直闯天门洞，真的如临仙境，“一览众山小”风光无限！

当然登临张家界，还能拜谒贺龙元帅的纪念碑，感受革命先辈为人民打江山的伟业；闲步又宽又长的玻璃桥，感受大峡谷的幽深；乘坐小火车游览十里画廊，体验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的美妙，更别提有多愉悦了。

还是那水，在峰的迂回中穿梭；还是那峰，在溪的盘桓中比肩而立；只是溪勾勒成水墨，峰点缀出花样，用现代理念装点，锦上添花更加富有魅力。水的脉络中畅达着清澈，藻荇淋漓，鱼鸭嬉戏，桥廊亭台，花香鸟语，好不惬意！峰的褶皱里刻满了苍翠的绿意、斑驳着七彩迷离，有鸟衔来的希望，也有兽蹄印痕的活力，更少不了雾霭云水点点滴滴的浸润，把绿墨挂上了岩壁，将森林嵌进了石骨，好不奇绝！

暮色不属于张家界，一切的寂静都是喧阗的开始，当星月垂作晨曦日晖，将映天幕的剪影化作又一场宏大的演绎，我似乎明白，张家界的魅力，不在于“像”什么，也不在于“殊”在哪里。它什么也不像，什么也未必特殊，它就是它自己——亿万年地质运动的一个惊人创举，是时代赋予大自然的一场奢华眷顾。它用最挺拔的站立、最柔情的委婉，讲述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关于个性，关于坚持，关于生命在绝境中的绽放，关于美在消散瞬息的永恒。

离开的路再次重复，一次次抖落的是一身附着尘埃，带走的却是一颗润泽盈盈被圣峰仙溪洗涤校正过的心灵。

作者简介：

卜颖，笔名子夏卜，男，长期居住上海市。高级记者，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从事新闻出版工作36年，获国家从事新闻工作三十年荣誉奖章。历任《科学之友》杂志社总编辑，《人民代表报》社副社长、常务副总编辑等职。曾致力于报告文学、散文、诗词的写作，公开发表作品几百万字，多篇（首）作品获全国散文、诗歌征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