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项红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道德经》里的这句话,我看过就再也忘不掉。这是老祖宗的智慧,几千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今天,还在我们身上应验着。
母亲今年九十五了。耳不聋眼不花,她一个人住,一个人买菜,一个人烧饭。每天上午钟点工小周来收拾两个小时。家里人要请住家保姆,她摆摆手:“我又不是不会动,花那钱干什么?”
她过日子,有她自己的章法。这章法,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做人要厚道,要肯吃亏,要帮衬别人。
清晨饭烧好,自己吃一份,留一份端到楼下。小区里的野猫都认得她,听见脚步声就从花丛里钻出来,围着她打转。她蹲下身,一边分一边念叨:“别抢,别抢,都有份。”
路上遇见乞丐,她必定停下来摸出零钱。我说现在好多是骗人的,她嘴里念着“做好事不问前程”。买菜时看见农民,从不挑拣,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有时还多给一两块,说人家“不容易”。有慈善募捐,她总是积极参加。曾经走路被骑车人撞倒,胳膊摔断了,她见是农民工就把人家放走了,一辈子都是这样,不争不抢,和和气气,连剩饭剩菜都晒干了送给农民喂鸡喂猪,不会浪费一点。
去年秋天出了件事。我习惯每天给她打个电话。那天上午打过了,可到了晚上,不知怎么的,又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无力,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躺一会儿就好。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生怕给儿女添麻烦。
挂了电话,我还是不放心赶了过去。推开门,她正躺在沙发上。我当过赤脚医生,搭上她的脉,心里一沉:心速还好,但跳得乱七八糟。
送到医院急诊,一测心率,已降到每分钟四十多次,收缩压降到七十。直接推进了抢救室。后来听医生说,再晚来几分钟,人可能就没了。
那几天,全靠药吊着。药一减,心率就往下跌,血压也跟着往下掉。医生说,老人家心脏功能衰退得厉害,不装个起搏器怕是不行了。
小周也来了,愣是在病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我看着她给母亲擦脸、喂水、翻身,忙前忙后,心里忽然又冒出那句话: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老祖宗的智慧,真是半点不差。
年轻时读这句话,总觉得矛盾——既然无亲无偏,凭什么又“常与”善人?后来才慢慢咂出滋味来。所谓“常与”,不是老天爷端坐在上,看谁做的好事多就赏他一个甜枣。天道的“与”,是你种了因,自然结出果来。老祖宗早就说过,“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不是老天偏心,是善人平日里积攒的那些善意,到了时候,自然有人帮衬。
母亲平日里喂的那些猫,不会来救她。但她的好是好在骨头里的。小周能自愿三天三夜守在床边,是因为母亲平日里把她当自家人待。那份好,一日一日攒着,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就化成了不离不弃的陪伴。这就是老祖宗说的“爱人者,人恒爱之”。
善人的善,不是做给人看的,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像树朝着阳光长,像水往低处流。老祖宗的智慧,说的就是这个理。
谁也想不到,一个星期后,母亲居然好了。不是勉强维持的好,是彻彻底底的好。没用安装心脏起搏器就心率稳了,血压也稳了,连医生都摇头说“不可思议”。
那天她为什么累成那样?原来她在小区垃圾桶旁边看见一堆人家扔掉的大冰箱包装纸板,想起小周家里不宽裕,平时靠捡废品贴补家用,就使劲把那些纸板箱拖回了家。拖完就累倒了。
正是因为我忽然无来由多打了那个电话;正是因为我多打了那个电话,才赶了过去;正是因为我当过赤脚医生,一搭脉就摸出了不对;正是因为早到医院几分钟,命才救了下来。一颗九十五岁的衰竭了的心脏又能恢复如常,你说奇不奇?这一环扣一环,一步赶一步,你说巧不巧?我总觉得,所谓天道,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力量。它就藏在日复一日的善行里。藏在每天端给流浪猫的那碗粥里,藏在掏给路边乞丐的那几块钱里,藏在买菜时对农民的那份体恤里,甚至藏在拖那堆纸板箱的力气里。它不是突然降下来的奇迹,而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福气,攒够了,该用的时候,自然就派上了用场。
这世上最好的福报,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一辈子无病无灾,而是活得坦荡、温暖,浑身是劲;是到了要紧关头,总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是回头看时,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一环扣一环,刚刚好。
老祖宗的智慧,几千年前写在竹简上的话,到了今天,还在母亲身上应验着。这,大概就是天道真正的“常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