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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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长篇历史小说《先河》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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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救遗孤,汉家郎仗剑入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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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刘文修急忙离开西岩寺,寻了那驿道,又奔苗疆而来。“到底是谁救了自己呢?”刘文修一路走,一路想,十分茫然。
不知不觉,又到了另一个小集镇。一打听,原来已经到了茅坪铺。说是茅坪,其实是竹海!这里山峰连绵不断,竹林了无尽头,
正是一派竹的世界,竹的海洋。一座座翠绿的竹峦起起伏伏,滚滚涛涛,泛起巨澜,卷动呼啸,让人感到惊心动魄,心如旷野。刘文修只觉一股豪气奔腾激荡,扑胸而来,顿时神清气爽,热血沸腾!
刘文修拐进一条竹林小道。竹林相比竹海,自然不是一般光景。青郁的竹杆,修长的蛮腰,静立着、簇拥着,幽深而宁静。那杆杆翠竹虽然密密麻麻,却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初春的微风轻轻地吹,不语的叶灵翩翩地舞,远处的彩鸟嘤嘤地啼,好不让人忘怀一切,心留此间!一条小道弯弯曲曲,款款延伸,既无来处,亦无尽头,就像不知前生、难料后世的现在:脚下的路,到底将通向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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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路,不知通向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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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竹林外传来呼救声和金属撞击声。刘文修奔过去一看,山坡下的土坪里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挂着帘子,好像是坐人的;另一辆被紧紧地罩裹着,不知是什么东西。几个大汉用刀一顿乱砍,两个男人护着马车,拼命抵抗。渐渐地,护车的人抵挡不住了,马车里爬出一个高龄老者大喊救命!
高龄老者命悬一线!刘文修来不及细想,施展轻功,几个飞纵就到了马车前,宝剑“铮”然出鞘:“好汉!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找死?闪开!”进攻的人怒目圆睁,竟然是北方口音。刘文修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仇恨,但这是一个快要入土的老人了,不要伤害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他?”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个老人,我救定了!各位请便!”大汉们面面相觑,突然发一声喊,一齐举刀向刘文修砍来,刘文修便与他们厮杀起来。那些人远道而来、精疲力竭,又一个个身上带着伤,怎是刘文修的对手?最后他们无可奈何,只好扶起受伤的同伴,恨恨地走了。刘文修迟疑了一下,并未追赶。
两个受伤的护车人将老者扶下车,马车里又钻出两个小孩来。老者颤巍巍纳头便拜:“老朽蓝盛田,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老人家请起!”刘文修扶起老人,“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截杀你们?”
老者叹一口气,操的也是一口纯正的京腔:“那些人都是元人,他们是从京城一路追杀过来的……”一听是元人,刘文修惊得合不上嘴:元朝已经灭亡一个世纪了,他们的后人还在追杀汉人?
“唉!一言难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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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明初,凤阳定远(今属安徽)人、祖籍湖广武冈扶城峒(今属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的苗族明将蓝玉,追随朱元璋南征北战,屡立大功。
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夏,大将军蓝玉率领明军千里追杀残元皇帝,斩杀元朝皇子、公主、嫔妃以及皇族、大臣、将军等三千余人,俘七万七千余口,并抢走元朝的玉玺、符敕、金牌等,导致元朝彻底灭亡。朱元璋大喜,封蓝玉为“凉国公”,并将他比作“汉时飞将卫青”、“唐初军神李靖”。可是,元朝残部也因此而切齿痛恨蓝玉!
也就是这一次的功成名就,孕育了蓝玉此后的祸起萧墙。
那时,蓝玉从鄂尔多斯的一口“百眼井”里救下了一枚美若天仙的妙女,就在军帐里纳为小妾。不想被朱元璋派入军中进行“暗监”的锦衣卫小头目蒋献告发了,说他私自留下了元帝的绝色妃子,故意隐瞒着不曾上解朝廷,并在朱元璋面前将那鲜妃的美貌吹上了天。
蓝玉竟敢私享元妃,不献给我老朱?朱元璋气得鼻子都歪过了一边,心里将蓝玉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百遍。但他亲自咽下了这口气,因为那时他还需要蓝玉替自己打江山,便转而怪起蒋献来。蒋献忍声吞气,又转恨蓝玉。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享太平;自古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明朝江山稳固后,朱元璋担心别人功高震主、危及皇权,于是就对过去的生死战友痛下杀手,又是打赏“汤药”给诚意伯刘伯温喝,又是御赐“蒸鹅”给魏国公徐达吃,还制造了“空印案”、“郭桓案”、“文字狱”,杀人无数;后来又“查出”左丞相胡惟庸“谋反”,一次就诛杀了文臣武将三万余人……
私占美妃之恨岂可忘怀?心有反臣焉能安睡!洪武二十六年(1393),朱元璋突然派御林军捉了“反臣”蓝玉。蓝玉的亲属、旧部、故友等等,立即如鸟惊铳,四散逃命。但朱元璋更是手快如电,不但灭其三族,而且追杀“蓝党”一万五千余人。
蓝玉竟被朱元璋“剥皮揎草”,而行刑的正是锦衣卫指挥蒋献。蒋献乐不可支!他这回终于将“密”告进了朱元璋的心坎上:蓝玉想谋反!行刑前,蒋献命人搬来石灰一大筐、稻草两大捆。蓝玉见了大喝:“要剥就剥,拿这些干什么?”
蒋献笑道:“蓝大将军,这是揎你的草啊!你不是战无不胜吗?本指挥要让你变成狗皮草囊,不还是一样威风凛凛吗?”
蓝玉大怒:“好你个狗奴才!本将军贵为国公,功高盖世!这些稻草,株株是功勋、节节是威武!”
“那,本指挥要将你的皮剥个精光,看你功勋何在?威武何来?”
锦衣卫蜂拥而上,将蓝玉面孔朝下死死按住,赤条条撕去其衣物。蒋献亲自持刀,从蓝玉的颈椎处至肛门,长长地划开,然后足踏其体,哧哧哧哧,往左右两边狠狠地撕开了蓝玉的皮。
蓝玉大叫:“死得快活,浑身清凉!”
蒋献一边剥一边问:“当年你与元帝美妃交合时,是不是也这样快活、这样清凉?”蓝玉骂不绝口。等剖断手脚,翻过身来剥前面的皮时,蓝玉还在微微恨骂。直到砍断颈部,才气绝身亡。
揎草,就是用石灰浸干人皮,塞进稻草,再缝合起来。朱元璋还将蓝玉的草革皮囊传示各省,吓得所有文臣武将胆颤心惊。而元朝余孽见机会来了,也趁机四处追杀蓝玉的族人,致使蓝家彻底湮灭……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蓝玉的同乡好友沐英之子、黔国公沐春冒险将蓝玉的一个侍妾私藏于宅,躲过了此难。不久,这个侍妾生下了蓝玉的遗腹子蓝昌建。蓝昌建长大后隐姓埋名,辗转各地做生意,家财渐渐丰盈起来,子嗣也延续了下来。
时过境迁。一百年以后,蓝昌建已故,“蓝狱”早已成了过眼云烟。于是,沐英的曾孙、黔国武僖公沐琮派出家将,护送蓝家后人蓝盛田一家三代,携带蓝家先人遗骨,回归故里安葬。但是,不知何故,蓝盛田一家的行踪竟然就被元朝的后人侦知了,一路追杀下来……
刘文修原本书览过这段历史,现在听了老者的口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蓝盛田已经六七十岁了,居然眼不花、耳未聋、口能语、足可行,已经是难得了;而且一路颠簸,要送先人遗骨返乡,还遭元人千里追杀而不死,真是生命无敌啊!
“要不是壮士出手相救,吾命休矣!”蓝盛田感激不尽。他们一行包括沐府家将,几十口人从京城出发,一路且战且走,眼见得故乡在望,全家人却只剩下五个了,蓝盛田不由得悲从中来,老泪纵横:“这是犬子蓝进彪、蓝进毅;还有两个孙儿……”
“老人家现在打算怎么办?”刘文修问道。
“就是死,老朽也要将先人遗骨葬回家乡,世守祖茔!”老人虽然眼眸混浊,却目光坚定。
“请问祖籍在苗疆何处?”
“就在苗疆扶城峒棕树园。”
刘文修心想,这是个进入苗疆、赢得苗人信任的良机啊!于是说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晚辈正有空闲,而且顺道。如不嫌弃,愿意护送老人家回苗乡!”
求之不得!蓝盛田一家感激万分。
他们一行人穿行飞凤塘,翻越云雾岭,船渡巫水河,走上扶城河的风雨太平桥。刘文修有些后悔:那些元人千里迢迢一路追杀下来,现在岂肯轻易罢休?如果偷偷跟到蓝家的故乡来,找到蓝玉后代及其族人的藏身之处,那就坏了!可是自己一路留意,又确实无人跟踪。这是什么原因?刘文修既纳闷,又担心……
他如何晓得?其实又有人偷偷地为他们扫除了尾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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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修在苗疆扶城峒棕树园滞留了两日,便辞别蓝家,去往实力最强的莫宜峒。蓝家备好干粮,赠他盘缠,送他出寨。
一剑一包裹,刘文修又走在山路上。入峒数日,毫无头绪,何时才能找出线索?刘文修心中十分焦急。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前面的一棵树上,绑着一个黑衣人,口中塞着乱布。见到刘文修,他满眼恐惧,呜呜不停,颤抖不止。
刘文修奇怪地走上前去,扯出他嘴里的塞布。那人立即乱叫:“刘公子饶命!刘公子饶命!”刘文修吓了一跳:武冈很少有人识得我,进入苗疆更是无人知晓,他怎么知道自己姓刘?还事先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又为什么被人捆绑在这里?
从那人口里得知,他们一行四人从武冈州城一路跟踪而来,想伺机杀掉刘文修。但是,他们知道刘文修武功高强,硬拼不是对手,只好寻机暗下杀手。
在西岩寺的伙铺里,用迷香麻翻刘文修的就是他们。今天,他们预先布置了滚石埋伏着,想置刘文修于死地。但万万没有想到,曾经出现在西岩铺的那个双剑蒙面人又突然出手杀死了其他三人,并将这人绑在这里,责令他向后面来的那个人老实交待一切。
“说!谁人指使?杀我母亲的人到底是谁?”刘文修愤怒如暴牛。
“刘爷!刘爷!我只是个小喽啰,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知道错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那人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不说宰了你!”好不容易飞来的线索,一丝一毫都得抓住,一定要审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刘文修岂肯放过?但是,不管刘文修如何折磨他、审问他,他就是不肯说出紧要的事来。最后不堪忍受,竟然一狠心咬舌自尽了,弄得刘文修倍感惋惜,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两次救了自己的蒙面人是谁?是父亲派来保护自己的吗?不像,父亲根本不用安排得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是朋友?这里没有朋友,更没有武功、心计都如此强悍的朋友。
那么,要杀自己的又是什么人?他们从武冈州城跟到苗疆,肯定知道自己此来的目的。刘文修突然心头一亮:他们千方百计地要半路截杀自己,是怕自己在苗疆里查出些什么来
——啊,明白了,凶手肯定就在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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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苗岭,万物苏新,百鸟啁啾。一线洁白的浅雾,从远处飘飞而来,像一条带露的仙带,在半山腰上缠绕着,嬉戏着。一条小道,从漫山遍野的松林里,牵出一首情思绵绵的山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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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鹰飞来翅悠悠咧,阳雀飞来嘛叫啾啾。
寨前山路白条条呀,何的不归我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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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歌声,一位清纯的苗家少女,提着一只精致的篾篮,唱着甜美的苗歌,款款地、盈盈地,从松林里走了出来。
她实在太美了!
一身苗家便装,淡静而素雅。头上插一把银梳,一条紫色的三角巾,斜斜地挽在那乌黑的锥髻上,衬着她娇艳秀丽的脸庞;苗条而丰满的身子,穿一件浅白色的右衽上衣,袖口和右大襟边缘上都绣着精美的花草图案,上衽那朵半开的山茶花,被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儿”衬得一步一跳的;一条浅蓝色的长裤,裤脚上嵌着一圈漂亮的镶花,丰腴的臀部略略翘起,犹如一枝出水的初莲,亭亭玉立,婀娜多姿。
那苗女细拧莲步,轻摆柳腰,坐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遥望着远处的山路,一边清理着篮子里刚采下的茶萢、茶板和杜鹃花,一边将金铃般的情歌洒满翠绿的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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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山坡打一望,不见哥来心里慌。
就像禾苗遭天旱,杆子枯来叶子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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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开两面黄,妹妹晓得哥哥忙。
妹妹长成熟石榴,多情阿哥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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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又一首,美妙的情歌唱绿了山,唱碧了水,也唱醉了路边的汉家郎……
正在这时,打个呵欠、伸个懒腰,一只纹身雄豹从树丛中慢慢站了起来,愣头愣脑地看着花花绿绿的苗女。与此同时,那苗女也发现了雄豹,慌乱中“啊”地一叫,竟顺手将手中的篾篮朝豹子砸去。豹子吃了一惊,怒火顿起,长尾一扫,身子下塌,四爪刨地,猛一发力,“嗷”地一声冲苗女就是一扑!
那苗女手里突然多了一把苗家弯刀。她往后一仰,举起弯刀就往半空中的豹肚勾去 ! 豹子的肚子鲜血直流,勃然大怒,扬起尾巴拦空一扫,“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松枝被拦腰劈断。苗女急速抽身,不提防被一根山藤绊倒了。还没爬起来呢,又被豹子一尾击中,扫出三四丈远,昏死过去。豹子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人影横着飞蹬过来,“蓬”地一声,豹子被咕嘟嘟地蹭开老远。那人早一个鱼跃,身影一斜,剑光已到,豹子的喉咙就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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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修杀死恶豹,便从包裹里拿出金枪药,替那苗女疗伤。可是那苗女不但昏迷不醒,而且衣冠不整、玉质冰肌……刘文修虽然心神不定,但想救人要紧,便毛手毛脚地替她敷了药,掩了怀,然后一弯腰将她背在身上,沿着崎岖的山路急急向岭下走去。
“看见屋,走到哭。”说的是在苗疆山区里,明明看到那屋子就在对面山上,可是走起来却很遥远。刘文修虽然年轻力壮,但不久也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远远地望见了苗家的吊脚楼,便加快了脚步。
正走到一个山冲口,狭窄的山道上突然横起一根木马栏杆,拦住了去路。一群苗汉苗婆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舞刀开弩,疯疯颠颠,一边手舞足蹈,一边飞起苗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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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山,万重山,我苗唱歌把路拦。
过山君子留一问,为何要我寨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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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莫名其妙的舞蹈、听不明白的苗话,弄得刘文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苗人见他毫无反应,还背着一个身穿苗装的女人,估摸着拦住了一个歹人,就呼啦一下,苗婆执刀,苗汉开弩,一齐对准刘文修。于是第二首苗歌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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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鹰就该穿云去,是岩你得滚下坡。
问你苗家几条溪?问你溪下哪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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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苗子见刘文修懵懵懂懂,不能回歌,呜呜啦啦地飚了一阵苗话,就挺着武器围了上来!
唱“拦路歌”本是侗家婚嫁习俗,但这里苗侗夹居,苗人也熟悉这个侗族习俗。只因目前苗疆形势复杂,苗人便借用侗家的拦路风俗,盘查外人。
刘文修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而且初到苗疆,当地苗语他又听不明白,所以根本无法应对。当苗人舞刀弄弩地围上来时,他见势不妙,急忙腾出一只手来,“铮”地一声拔出宝剑,准备应战。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突然一线游丝般的歌声,悠悠然荡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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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马不怕走千里,好苗能唱开路歌。
千山万岭拦不住,九条峒溪下巫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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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发自刘文修背上,原来那昏迷的苗女终于醒了过来。她见到苗人拦路,双方刀剑相向,就急忙唱出了“开路歌”。
众苗人围上来一看,顿时一阵惊呼:“每央?怎么是你?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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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央换好伤药,梳洗穿戴完毕,突然望着镜子呆住了:尖尖的发髻上插一只引颈欲飞的银凤;雪白细长的脖子上斜着一个精美的银项圈,那项圈又轻轻地搭在胸前高处;两只闪光的银耳坠,晃悠悠地贴在一对浅浅的酒窝旁;两条淡淡的柳叶弯眉深入云鬓;长长的睫毛间,眨一双黑灵灵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纤巧的鼻子、娇小的嘴,配上两片红润润的唇……啊呀!松林里,那个外乡青年见了……
想起自己醒来时衣衫破烂,透肌露肤的,身上伤处还被人敷上了药,不知那个外乡青年动过什么手脚没有……
每央轻轻溜出闺房,来到火堂门口,偷偷地往堂屋里一望,只见堂上坐着一位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的年轻人。他身材颀长,浓眉大眼,面如霜脂,一双眼睛深遂有神,言行举止大方得体,气质、衣着自与苗家男子不同,甚至超过了她心目中的男神阿曼……
每央突然面上一热,浑身燥痒起来。这个英俊青年不但救了自己,还背着她走了很远的山路。想起自己曾经衣冠不整地趴在他背上,嗅过他的汗味,搂过他的脖子,心里就不淡定了……
莫宜峒峒主李再万是个高大威武的大汉,已经做了多年的峒主。他武功高强,谋略超群,为人豪爽,办事精细,又好结交天下英雄豪杰,在苗疆内外享有盛誉。只见他向刘文修抱抱拳,用客家话说道:“壮士救命之恩,再万在此谢过!”
“哪里哪里,前辈言重了!”刘文修也左掌一竖,右拳一靠,谦恭地还礼,“那只豹子本来已经被令爱划破了肚子,没了力气,晚辈不过是刚好碰上,顺势补上一剑而已……”
“敢问壮士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因何到此?”李再万打量着眼前这位知书达理、一表人材的小伙子,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夸赞。
为了隐蔽寻凶,刘文修编了一个故事:“晚辈姓刘名文修,家住湖北谷城。只因乡邻一起抢了大户,官府起兵镇压,家父被害,家母身亡,小妹下落不明。晚辈杀死仇人,一路南逃至此……”
“干得了这种大事,壮士一定有一身好武功。”李再万继续试探。
“惭愧,只练过一点三脚猫功夫。”刘文修谦虚地说。
“那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刘文修肯定是要留在苗疆,好查出杀母凶手,但嘴里却说:“晚辈身如浮萍,目前只顾逃命,并没有周详的计划。”
“既然已经到了苗乡,还是小女的救命恩人,壮士如果不嫌弃,就在峒中暂住下来如何?”李再万虽然对刘文修的话将信将疑,但还是决定让他先留下来,观察观察再说。
“感谢峒主收留庇护之恩!”刘文修等的就是这句话,急忙行礼致谢。李再万还了礼,就要人去叫女儿。每央正在尖起耳朵偷听他们说话,连忙溜回闺房,等人来叫时,这才扭扭捏捏地来到堂前。
刘文修只觉眼前一亮!这苗女换了装束,又是一番娇美。想起在松林中给她敷药时的光景,他脸上不禁一红。这时每央抬起头来,不想刚好与刘文修的目光相撞。她赶紧避开,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恰在这时,一个苗人走进来禀报:“峒主,有人求见。”
李再万问道:“什么人?”
“一个外地汉子,没说姓名,只说是从新化梅山而来的瑶人。”
“从新化梅山来的瑶人?”李再万惊奇地站了起来,“快请!”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粗犷而雄浑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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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梅山,开梅山,梅山万仞摩星躔。
肩摩直下视南岳,回首蜀道犹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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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歌声,一个高大威猛的瑶汉走了进来。他大约二十三四岁年纪,头上白巾裹髻;身穿开襟麻布粗衣,熊腰上系了一个“抱兜”,还用一条家织白布巾缠结着,后腰却留了一截下垂着,形似犬尾;侧身里还挎着一把大腰刀;下身穿一条裤管肥大的接裆大头裤;足蹬一双带泥的细密草鞋,脚胫用青布围缠,套了两具用花布做就的“靴筒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那汉子只朝刘文修和每央看了一眼,便径直冲李再万一抱拳:“阁下可是李再万李峒主?”
“正是。壮士是谁?找我有事?”李再万也抱拳还礼。
“在下李再昊,小名兴二郎,来自新化梅山。今到五峒苗疆,是为寻亲而来。”来人爽声琅琅,豪气冲天。
湖南新化、安化县古称上下梅山,其实只是狭义的“梅山”。而广义的“梅山”,是指横亘湘西南的梅山山脉(今雪峰山脉),东接长沙,南邻广西,西则沅陵,北至常德,其地千里,其史五千……
“这人会唱《梅山歌》……也是再字辈……兴二郎……”李再万沉思起来……突然他站了起来,几步跨到堂中央,朝来人招招手,就扎下马步,意沉丹田,调气助力,拉开了搏斗架势。
“这是要打架啊?”刘文修大吃一惊。
但是,那个梅山李再昊却并不介意,只微微一笑,解下腰刀,稍稍吐气抑声,便迎着李再万走了过来,突然“嗨”地一声使了个“深山牛摆尾”,一拳就向李再万打来。李再万一招“五马破槽”,格开来势;然后一个“雪花盖顶”,一个“抢胯犁进步”,拳风就冲对方头部卷去……于是两个人就你来我往,打在了一起。
两人的武功都非常高强,难分伯仲!
这种“靠身短打”的梅山武功,特别注重下盘,凶猛而刁钻,怪异而野蛮,刘文修从来没有见过。可奇怪的是,他们的招势如出一辙,似乎是师出同门,攻守有路,斗起来好像走套路一样。
斗了一阵子,两人倏地分开了。李再万哈哈大笑:“果然是我梅山功夫!”两人各报生辰后,李再万就拉着李再昊的手一起坐下,并命每央上茶。刘文修这才明白:这是在试功夫、探底细!
那李再昊见李峒主验证完毕,便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递给李再万。刘文修斜刺里一眼瞄去,那是一本《梅山李氏族谱》。
李再万认真的翻看着这本族谱,口里不时说“是了!是了!”
李再昊在旁边指戳着说:“大哥,我们的始祖都是嗣松公。到了第六代,你们又迁来苗疆,就失联了。这次我们大梅山修谱,长辈们派我来苗疆,是想与你们这一支血脉取得联系,把谱通上……”
李再万高兴地说:“正是。我的小名也是兴字辈,我俩是同辈的。我马上安排你与寨里老人见面,我们通谱吧!”
正在这时,一个苗人匆匆忙忙进来禀报:“峒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再万忙问:“什么事慌成这样?”
那苗人回答道:“岷王在岩子坪寨的庄园,被乡亲们烧了个干净,庄丁也被杀光了!”
刘文修一惊,心里感到很疑惑:在苗疆这种偏僻的山区里,怎么也有岷王的庄田?而这些土民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竟然敢杀岷王的庄丁,烧岷王的庄园?!
那李再昊却嚯然站立起来:“大哥,有麻烦吗?需不需要帮忙?”
李再万忙说:“你远道而来,就不劳兄弟了!我这就叫人带你去见寨中老人。”
李再万安排完毕,又回头对刘文修说:“刘壮士有兴趣一同走一遭吗?”他想在这次事件中观察观察刘文修的反应。
刘文修急忙答应:“愿随峒主前往。”
每央嚷道:“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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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前山路白条条,何的不归我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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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图片为贵州苗女杨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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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想过断肠崖,把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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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宜峒岩子坪寨地处湘桂边陲,山高林密,植被丰富。这里的苗民世世代代撬岩成楼,竖木为栋,依山而居,傍水而安;又凿荒掘地,开山垦田,种植水稻,自给自足,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
岩子坪寨有一片望之无边的田野,四周还散布着层层叠叠的梯田。不幸的是,这里也被武冈岷王朱膺鉟看中。与别处一样,岷王在这里办起了庄田。先是平价购取,然后压价买入,最后是千方百计巧取豪夺。大部分当地苗民田地被夺,由田主变成了佃户,水深火热。
寨里有一位老实巴交的苗农,名叫李富贵。他只有一个年方十六的女儿,取名李招娣,期望她招来弟弟。不料自从她这个“打猪草的”出生后,她母亲就再也没有怀孕过,更不用说再生个“带把看牛的”了。李招娣名字虽然取得土,人却长得玲珑剔透,招人喜爱。
李富贵家的良田早已被岷王占去,只靠种植半山腰上两块小梯田过日子。现在连这山上的两块薄田,岷王都在打主意。被岷王派在岩子坪寨庄园的园主曾长庚使出许多手段,又是药猪毁禾,又是威胁利诱,硬要逼着李富贵贱卖这两块梯田。李富贵一家虽然受尽欺凌,但就是生死不从,因为这是最后的两块赖以生存的水田了。
深夜,从岷王庄园里闪出几个黑影,直奔单门独户的李富贵家而去。他们将李家的看门狗药翻,就先将李富贵夫妻的房门从外面反锁上,然后就悄悄地溜进了他女儿李招娣的房间。
李招娣正在熟睡中。几个黑影突然堵上她的嘴,捆住手脚,塞进麻袋,扛起来就跑。他们刚一离开,身后李富贵家就燃起了大火,哔哔剥剥地烧着,隐约听到火里传来一阵惨叫……
在岷王的庄园里,园主曾长庚反背着双手走来走去,对李招娣骂个不停:“你爹也就是个榆木脑袋!给他脸,他不要脸,偏要往鬼门关上闯!就那么两块臭田,卖给王爷不就完了吗?卖了还有几锭碎银子,现在连命都难保!”
李招娣披头散发,嘴里塞着东西,呜呜地哭,泪水淌满两颊。她一个劲地给曾长庚叩头,咚咚地响。曾长庚赶紧阻止:“这么嫩冒的脸蛋,可千万别弄破了。明天还要送到武冈去,献给王爷享用呢……”
这时天已微亮,门口传来咚咚的砸门声。曾长庚往一名庄丁一指:“你负责看着她,别让她跑了!”然后就带着人往大门口走去。
留下的这名庄丁名叫田知力,李招娣是认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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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一开,伤痕累累的李富贵举一块大石头向曾长庚砸来:“杀千刀的!烧我房屋,杀我婆娘,抢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众庄丁蜂拥而上。曾长庚恶狠狠地问道:“你凭什么说我烧你房屋、杀你婆娘、抢你女儿?你有什么证据?”
“不是你这个畜牲,还会有谁!”李富贵又撕又咬又踢。
“既然没有证据,岂容你满口喷粪?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往死里打!”于是,李富贵被打得奄奄一息,丢在门口,庄园的大门“呯”地一声关上了……
天亮后,岩子坪寨的草坪上,一大群当地苗民围在一起,中间躺在门板上的,是被烧个半死、又被打个半死的李富贵,气若游丝。苗人沉不住气了:“族长,我们被欺负成这样了,不能再忍了!”
老族长浑身发抖,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说:“与朝廷斗,好比鸡蛋碰石头啊!上百年来,我们苗家吃过的亏还少吗?”
苗民们捞衣挽袖:“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老族长仍然苦口婆心地劝:“武冈岷王可不是好惹的啊!惹翻了岷王,就得罪了朝廷。如果无凭无据去论理,他们会反咬一口……”
正争吵着,突然一支飞镖带着呼啸,“哧”地一声就扎在一棵树上。取下来一看,飞镖上绑着一块小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的是苗文:“我在庄园快来救我!”
正是李富贵的女儿李招娣的笔迹!
大家“轰”地一声就炸开了,不顾一切地拿起刀枪棍棒、锄头脚耙往岷王庄园冲去;四里八寨的苗民闻讯,源源不断地涌了过来、奔了过来、杀了过来……
等到李再万他们从大地茶园寨赶来时,岷王庄园里,庄丁已被杀光,田契已被抢光,东西已被砸光,房屋已被烧光。而苗子们还在群情激愤,声泪俱下。
但奇怪的是,园主曾长庚却下落不明。
在每央的帮助下,刘文修将情况听了个大概,就被深深的震撼了!他想,苗疆偏远而闭塞,交通不便,文明阻隔,真的是凭镰开地,刀耕火种,生产力本来就很低下,苗民生存都有困难。
由于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这些地区,便委托苗疆的峒主来管理。这些峒主,其实就是史书上所说的“土司”。自元代以来,土司一般都是世袭的。土司要向朝廷交纳少量的进贡,却常常要向土民征收数倍的赋税,土民本来就不堪重负了。
而现在,岷王又插了而来,不但夺人土地,还杀人放火,霸人妻女,比土司更加贪婪凶残。在苗疆里,没了赖以生存的田地,这些苗民还有活路吗?人到绝处,走投无路,不反才怪!
刘文修十分同情这些被双重压迫、双重盘剥的苗民!
这时,远远地却见岷王庄园的庄丁田知力扶着李招娣走了过来。田知力一眼瞥见刘文修,目光似乎亮了一亮,就什么也没有了。而刘文修却并未觉察。
原来,这个田知力虽然是岷王庄丁,却看不惯岷王在苗区的所作所为,同情苗民疾苦,深得苗民信任。李招娣被掳进庄园后,李富贵来砸门,曾长庚命田知力看守李招娣。曾长庚走后,田知力取下李招娣的嘴布,解开她的绑绳,让李招娣用苗文写了一封信……
然后,田知力用飞镖将李招娣的信传递到苗民手中。苗人冲击庄园时,田知力又趁乱救出了李招娣,将她藏到山上。直到骚乱已经过去,他才扶着李招娣走了下来。
李再万没想到,在岷王的庄丁里面,竟然还有像田知力这样正直善良、敢作敢为的人。
田知力表示,他再也不想去当岷王欺压苗人的工具了,求李峒主收留他,他要跟着李峒主走。李再万对田知力深深好感,于是便决定让他跟着自己。
李再万见李富贵已死,吩咐寨中族老主持料理后事;嘱咐李招娣办完爹娘的丧事后,就跟着田知力一起到大地茶园寨来;然后安抚了一下苗民,便带着刘文修、每央他们回了大地茶园寨。
他要回去与其他四位峒主一起,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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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冈州城岷王府内,武冈守备宋英哇哇大叫:“反了反了!王爷,知州大人,苗峒蛮獠竟敢杀皇族的人、烧王爷的屋、分皇家的田,如果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只怕他们又要称王立国了!”
“就是就是,苗人一贯凶残野蛮。这个恶例一开,只怕王爷的庄园都难保了!”说话的赫然就是莫宜峒岩子坪寨庄园园主曾长庚。
曾长庚逃出来了!
原来,那天愤怒的苗人杀入庄园,曾长庚被抓住暴扁一顿,摁在一间房子里,留下两个人看守,其他人就去翻箱倒柜地烧田契分地、砸家具泄愤去了。曾长庚心想今天完蛋了!不料,一个蒙面人突然破窗而入,只几招就把看守他的两个苗人全打倒了。然后帮他越窗翻墙,逃了出来,并且将他扶上一匹快马,直往武冈州城奔来……
老奸巨猾的岷王朱膺鉟并不表态,而是对武冈知州刘逊说:“刘大人,你是武冈的地方官,你看怎么办吧!”
刘逊大苦!
他知道岷王在苗疆大置庄田,欺压百姓,苗人早已积愤难平;不仅是苗疆,现在所有武冈州民都难以忍受。如果岷王不知收敛,那只怕武冈还会出更大的乱子!一方面,自己是朝廷命官,维持地方安定、维护朱姓皇朝,是自己的责任;另一方面,刘逊出身贫寒,官场坎坷,希望自己管辖的州县社会安定,经济发展,百姓安乐……
刘逊心想,苗民这次突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一定有什么过分的事惹毛了他们。今天岷王将自己召进王府,应该是想兴兵剿苗了。怎么办?好为难啊!
刘逊小心翼翼地说:“王爷,依微臣之见,这次骚乱应该是偶然、突发事件。为防止事态扩大,应该先派人前往莫宜峒查清情况再做决定比较好。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宋英立即插话:“我看并非偶然,好像是精心安排的,莫宜峒李再万大有嫌疑。州府至少应当立即差派捕快入峒,将肇事的人抓来再说!不然,州府威严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刘逊分辨道:“如果现在情况不明就派捕快入峒捕人,可能火上浇油,适得其反。何况,当时参与的苗人很多,凶手是谁,主谋是谁,我们一概不知,总不能将苗人全部抓起来吧?”
“刘知州高见!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上策。”朱膺鉟“啾啾”地呡了一口茶,“刘知州足智多谋,爱民如子,威望很高,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的。本王等着……”
朱膺鉟说完,就冷笑着往内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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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莫宜峒大地茶园寨外的石板山径上,缓缓走来一行人。莫宜峒峒主李再万和一位官服男子并肩而行,两人一时无语。
“得得!得得!”马蹄叩石,清脆响亮,敲开万山沉寂,千壑萧疏。对面山上林木参天,云樵隐隐。那不知发自何处的“邦邦”的采伐声,悠悠然将一首苗族山歌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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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田来七斗收咧,先将六斗嘛送王州。
只剩一斗完婚嫁哟,愁得人来嘛好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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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李再万一声长叹,打破沉寂,“想我苗五峒四十八寨,自古耕田狩猎为生,如今六七成的苗田变成了王田,八九成的田主变成了佃户,民怨不小啊!我苗血泪疾苦,知州大人可曾知晓?”
像是与他灵犀相通,那山上有唱不完的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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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寡老幼不免差咧,我苗十家嘛空九家。
春耕忙月犁起锈哟,寒冬腊月嘛挖蕨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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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冈州衙都事冯旺是知州刘逊派进峒来,负责询查实情,安抚劝慰苗民的。他想,苗民的艰难困苦,这些世袭土司其实也是有责任的;而现在岷王做事太过,更是断了苗民的活路。这件事的起因是苗民对岷王的反抗,但现在看来,苗民的愤怒情绪也是可以被峒主利用的,事情的性质有上升到土司与亲王冲突的可能,其实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普通苗民……
冯旺说:“苗峒这种情况,知州大人岂不知情?刘大人拳拳之心,历历可鉴。还望李峒主以安泰为重,对苗人多多教诲,苗峒切切不可再生事端。岩子坪寨苗人骚乱之事,下官定会向知州大人如实禀明原因和过程,刘大人自会妥善处置。目前要紧的是,要稳定苗人情绪,等待州府处理,千万不能把事情搞大了。”
“难啊!刘知州清正廉明,一心为民。奈何岷王专横,鱼肉武冈非止一日。皇族如此,刘知州纵有忧国忧民之心,只怕也难有作为啊!”
听口气,难道李再万是想与知州结成“统一战线”?如果是这样,各种矛盾就更加复杂了!冯旺心里忧郁,口中无言。
见冯旺无语,李再万便抱抱拳说:“冯都事,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万就此别过。此去州城,路长道险,还望都事保重!”
“李峒主好自为之。”冯旺也抱抱拳。
冯旺一路行来,一路想来,也不禁一声长叹!
想岷王在本州占田无数,积财如山,弄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王府校尉、庄头也是狐假虎威,仗势横行,欺男霸女,州衙不能过问。武冈之民早已不堪忍受,更何况这偏僻辽远、刀耕火种的五峒苗区?刘大人身为朝廷贬官,政敌又多,纵使昼不食、夜不寝,只怕也无回天之力!如今这苗峒的反势一触即发,民怨难平,刘大人身为知州,左右为难啊!
城步巡检司巡检王淦带着两名弓兵跟在后面。见冯旺只顾想心事,王淦打马上前:“冯都事,这里是断肠崖。我们快走吧!”
话声未落,只听“扑”地一声,一支飞镖带着弓兵的帽缨插在树上。
冯旺取下飞镖一看,上面还有一张白布条,大字如霜:“想过断肠崖,把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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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童玉女,美丽传说。相传天上的金童和玉女相爱了,金童被打下尘埃,化成湘桂边境的金童山;玉女偷跑下凡,在金童山上洒泪成溪,不尽北去。这条泪溪便叫玉女溪。
玉女溪穿林过树,绕谷环山,飘飞到一处百丈悬崖上,化作一匹长长的白练,凌空飘下,美轮美奂。这瀑布就叫玉女瀑。
刘文修坐在玉女瀑下,看着白练飞珠溅玉,听着瀑声虎啸龙吟,心情很不平静。一路艰辛入峒,凶险频仍,到如今依然毫无头绪,何时才能为母报仇?
父亲在州城艰难支撑,危机四伏。但自己如何才能帮到父亲?刘文修十分茫然!目前朝廷、藩王、土司、苗民,关系错综复杂,利益搅成一团,父亲处在矛盾中央,就像一只飞虫被蛛网缠住了。而这些复杂尖锐的矛盾,哪一件是父亲这样的小贬官能够解决的啊……
他又想起婷儿,便拿出脖坠细细观看。婷儿现在怎么样?寄去的信函收到了吗?婷儿啊,不是我刘文修薄情负你……
想着想着,只觉一股仙气从瀑下潭中升起,慢慢地聚成了一个玲珑剔透的仙女,飘飘荡荡,袅袅婷婷,柔柔地唤他:“文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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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城步“玉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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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意念迷蒙中,突然“咚”地一声,一块石头落在潭水里,溪水溅了刘文修一脸。抬头一看,一个人影一掠就隐入树丛中去了。
刘文修直向那人追去。他的轻功已经不错了,可是只感觉那人就在前面,却总是追不上。追着追着,就已经站在一个山岗上,下面传来厮杀声,有人正在崖下搏斗呢!
什么情况?
只见进攻的一方是五个蒙面苗人,而防守的一方却是四个官服男人!蒙面苗人明显占了上风。而穿官服的只有两人参战,已经难以招架。另外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赤手空拳,破口大骂!
刘文修感到那个骂人的文官似曾相识,赫然想起那人便是与父亲共事的冯都事!刘文修又想起那个元宵之夜,院子里已经死伤一片,父亲也是这样赤手空拳站在旁边一通怒骂!
都说时逢盛世,武官不怕死,文官不贪财。但这是什么年代啊?怎么现在连这些文官都一个个不惧生死了?
刘文修大急!冯都事显然是父亲派来苗峒办什么事的,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但如果救了官府的人,可能又得罪了苗人,自己在苗峒就无法容身,再想查出凶手,就更加困难了。
好文修!飞快地撕下一块衣角,蒙住自己的脸;便宝剑一凛,飞下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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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断肠崖下,都事冯旺取下飞镖上的布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想过断肠崖,把命留下来”十个如霜大字,顿时吓了一大跳。
“铮!”巡检王淦和两名弓兵急忙拔出兵刃,一齐打马上前护卫冯都事。几乎是同时,路边跃出四名身着苗服的蒙面人,持一色的长枪,抖一色的枪花,团团围住四人。
“什么人?敢挡朝廷命官!”冯旺定了定神,大喝道。
“哈哈哈哈!”随着一阵狂笑,又一个黑影“嗖”地一声射了下来,还顺势将一名弓兵踹下马来:“奉李峒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李再万?”冯旺又是一惊!
“不错,正是莫宜峒峒主李再万,我们的英雄,我们的苗王!”
“李峒主刚才还客客气气地送我们出来……”冯旺觉得蹊跷。
“李峒主是怕弄脏了我们山寨,特命我们在这儿送你们上西天!”
“放肆!李峒主怎能做出这等肮脏事来?你们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想挑起五峒战事吗?”冯旺气得山羊胡须直发抖。
“哈哈!想不到堂堂州署都事,却是个十足的牛鼻子!反正你们都是死人了,告诉你也无妨。李峒主早就与其他四位峒主串通……商量好了,朝廷欺压我们,我们就反了朝廷。我们要杀光苗疆里的所有汉人,将岷王庄田全部抢回来!只是可笑刘逊那蠢才,竟然还来向李峒主求和!懒得啰嗦,看枪!”
那蒙面大汉挺枪欲刺冯旺,巡检王淦挥刀架住,几个人就在崖下厮杀起来。
那王淦出身行伍,一身好武艺,且刚正不阿,很得武冈知州刘逊赏识。刘逊任监察御使时,两人便相识相知。后来刘逊被谪离京,王淦也随其南徙。苗疆山高路远,地势险要,是两湖南门重地。五峒固,则武冈无南顾之忧;武冈固,则湖广一带可保无外寇之虞。况且苗民天生强悍霸蛮,难以节控,加上岷王在苗区恶行不断,苗人素有反意。所以王淦被刘逊推荐出任城步巡检司巡检,领一百余名弓兵,专控苗峒局势。
只见王淦将一把军刀舞得风车似的,攻守严密;而那蒙面大汉枪法更是了得,一杆枪使人防不胜防!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两个弓兵各自受到两名枪手的联攻。那个被踹落马下的弓兵,因为山道狭窄,短兵器灵活自如,所以还能应付。但那个马上的弓兵就不同了,他很快就被长枪挑下马来,乱枪刺死。于是四名枪手围攻一个弓兵,那弓兵立即慌了手脚,也被刺倒在地……
王淦的情况立即不妙!
刚才他见自己兵器短,讨不到便宜,便下马步战。但两名弓兵阵亡之后,五杆枪就全部对准了他一个人。很快,王淦臂膀和大腿上都分别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军衣。
他见势不妙,急忙朝冯旺大喊:“冯都事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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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都事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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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那冯旺不但不跑,反而赤手空拳颤巍巍地抖着山羊胡须要来助战!
王淦大急,忙将手中刀鞘向冯旺的坐骑掷去。那马负痛长嘶,转身欲跑。那个蒙面大汉急忙将手中长枪投掷过去,正中马肚,冯旺连人带马滚翻在地……
危难时刻,蒙面的刘文修从天而降,冷不防一剑将一名苗人刺倒在地。枪手们呼啦一下又围住刘文修厮杀起来。
那蒙面大汉没了长枪,脚尖一勾,手中又多了一把军刀,一转身就往冯旺冲去。而刘文修被三名枪手缠住,救援不及,顿时大急!
恰在这时,树林中一声冷叱,竟然又射出一个蒙面人来,持双剑截住那蒙面苗汉就杀!苗汉吃了一惊,举刀相迎,两人又斗成一团。
王淦大喜: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救冯都事要紧!王淦大吼一声,翻身上马,腾空而起;他一个鞍里藏身,一把将冯旺捞上马来,夹肚狂奔!与此同时,那个武功高强的苗汉突然一个大幅度后翻,就在半空中“呼”地掷出一支飞镖,直奔王淦而去……
可惜,激战中的刘文修并没有看到他半空中掷出飞镖这个熟悉的狠招,从而失去了一个寻凶的良机……
刘文修刺倒两名枪手,另两名枪手已逃命去了;连那个神秘的双剑侠也想跃离现场。
“这回再也不能让你跑了!”刘文修放弃苗汉,向那个双剑侠追去。追进一片密林,就再也找不到人了!刘文修十分沮丧,突然看到地上平坦处被人潦草地划了两个字:“笨蛋!”
刘文修突然心里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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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茶园寨,莫宜峒峒主李再万的议事堂。其他四位峒主都来了。他们是:扶城峒峒主杨郁清,横岭峒峒主雷天啸,拦牛峒峒主阳虎,蓬峒峒主银扶之。
经辨认尸体,大家都不认识那些蒙面苗汉。
这下麻烦大了!岩子坪寨苗人杀庄丁、烧庄园、分田地的事还没有了结,官府入峒的人又被杀了。如果是谁嫁祸苗家,让朝廷找到了出兵的借口,那就坏了!
雷天啸“呼”地一声站起来说:“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埯。谁敢算计我们,我们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银扶之道:“雷峒主少安毋躁。目前情况复杂,疑点颇多。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查清这件事的始末,再做打算。”
阳虎插言道:“只怕我们还没有查清情况,朝廷大军早已经杀进苗疆了,我们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
杨郁清说:“近百年来,朝廷视我苗如草芥,多次入峒剿杀。这次我们还真得小心了!”
可是,争来议去,没个定论。
见大家不再吱声,李再万站起来说:“目前情况严峻,局势复杂,我们既要看到当前,又要考虑长远,看到大局。武冈州府与皇族之间矛盾也很深,岷王恨不得置我苗于死地,而知州肯定不想轻启战端。局势会怎么发展,实在难以预料。如果战端一开,就很残酷,我们都不想让家乡生灵涂炭,因此要尽量避免战火。但是,我苗也不能任人宰割,必须做两手准备,所谓有备无患嘛……”
于是,李再万提出了几条策略,认为当务之急是要稳定苗疆、查找凶手、暗控庄田、聚训苗兵、备足粮草、保持通联,各位峒主连连点头。刘文修暗暗称奇:难怪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对苗人们如此头疼,原来苗人中还真的不缺大将之才啊!
最后,李再万提出要派一人赶赴州城,打听冯都事的下落和官军的动向;如有可能,便向刘知州禀报冯都事遇袭的实情。
“我去!”
“我去!”
“我去!”
刘文修、田知力和阿曼都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说。刘文修是想获得一个返回州城、与父亲沟通的机会;田知力带李招娣来到茶园寨后,目前并无寸功,很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而阿曼却是出于苗民的本能与自己的责任。
李再万看看三人:刘文修虽然有恩于苗人,但终究是外人,而且来历不明,身份难定;田知力虽然颇有正义感,但到底做过岷王那边的庄丁,用之不安;阿曼是土生土长的苗疆人,而且胆大心细,武功高强,自然更加放心。
于是,李再万就指派阿曼前往武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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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曾任社长、主编;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至2025年,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先河》、《搏命梅山女》;编有《山径诗文集》、《山径诗文续集》、《肖殿群短文选》、《邵阳学院早期中文四教授诗文选》等多种诗文集及山径文友多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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