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今年春节前,给老人打扫房间时,我不经意间又看到了静静地立在墙角落满灰尘的那台缝纫机。那是一台承载着岁月风霜的“标准牌”缝纫机,机身的烤漆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光泽,机头下的板台也早被时光磨出了斑驳的裂纹。它沉默无言,却又仿佛在低声轻语,见证着我们家六十余载的风雨变迁,每一道旧痕里,仿佛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六十二年前的春天,料峭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十九岁的母亲正值芳华,一身红嫁衣裹着少女的羞涩与期盼,嫁进了我家。听母亲讲,我的姥爷去世的时候,她还不到两岁,两个舅舅,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姥姥不到三十岁就守了寡,一头乌黑的青丝里,早早添上风霜染就的白发,眉眼间却总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温和与倔强——那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依旧挺直腰杆的坚韧。她个子不高,身形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手掌粗糙厚实,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硬茧,都是常年下地劳作、缝补浆洗、挑水劈柴留下的生活印记,是她半生操劳的最好证明。
我总忍不住想象,当年姥姥独自一人拉扯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该是何等艰难。她的娘家在斑鸠店,与我们大吉城村之间,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清河。如今这条河道早已被北延的东平湖吞没,融进浩淼千里的波光里,可我仍能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当年的画面:寒冬腊月,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姥姥牵着年幼的母亲,领着两个不满十岁的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结冰的清河;盛夏酷暑,烈日炙烤大地,她背着一捆柴火、挑着两桶水,一步步往返于娘家与自家之间,一步一步,走出亲情的牵挂与生活的奔波。那些年缺衣少食、度日艰难,村里人大都靠着粗粮野菜果腹,姥姥却从不在儿女面前流露半句委屈,天不亮便起身生火做饭,把仅有的一点玉米面分给孩子,自己啃着难以下咽的糠饼;白日里下地挣工分养家,顶着烈日锄草、冒着寒风耕地,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从未喊过一声苦;夜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缝缝补补,给孩子们补好破了又补的衣裳,纳好穿了又穿的布鞋。以一介弱女子之身,在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年代,独自将年幼的母亲和两个舅舅抚养成人,硬是把一个濒临散架的家,撑得有模有样、暖意常在。
母亲不到十五岁便跟着舅姥爷学习缝纫,彼时的她已经出落得心灵手巧,一手针线活做得扎实利落、细致规整。针脚走得匀整细密,布料裁得严丝合缝,哪怕是一块普通的粗布,在她手里也能变成合身的衣衫。也正因母亲有了这门手艺,在她出嫁之前,姥姥才下定决心,再苦再难,也要为母亲置办一件体面又实用的嫁妆。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台缝纫机,是寻常人家体面的家当,更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依靠。这台缝纫机是母亲出嫁时,姥姥倾尽心力为她置办的陪嫁,更是藏在岁月深处,一份沉甸甸的母爱与牵挂,是那个贫瘠年代里,一位母亲能给女儿最厚重的底气。
为了这台缝纫机,姥姥几乎倾尽所有。她省吃俭用,把平日里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小心翼翼收在布包里,一分一毫地积攒,可那点积蓄,距离缝纫机的价格依旧相差甚远。但姥姥从未想过放弃,她拖着被岁月压弯的身子,挨家挨户向邻里街坊借钱,磨破了嘴皮,说尽了好话,只为给女儿凑够买缝纫机的钱。那些日子里,她常常半夜醒来,坐在油灯前摩挲着布包里的零钱,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终于,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姥姥托人买回了这台在当时还是紧俏商品的“标准牌”缝纫机。1946年创办于上海的惠工铁工厂,1949年研制出中国第一台家用缝纫机,正式定名“标准牌”,是新中国最早的民族缝纫机品牌之一。在凭票供应的年代,它是“三转一响”里最金贵的大件,更是家家户户梦寐以求的“传家宝”。这款经典机型采用全铸铁机身、脚踏驱动,结构扎实、走线精准、皮实耐用,民间素有“一台传三代,三代不用换”的口碑。漆黑机身上嵌着烫金“标准牌”三个字,锃亮夺目,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既是一件体面的家当,更是安身立命的依靠。
崭新的缝纫机摆在眼前,锃亮的机身映着姥姥的笑脸,母亲也激动得红了眼眶。姥姥颤抖着指尖,一遍遍地轻抚机身边沿,粗糙的手掌拂过光滑的台面,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她拉着母亲的手,一遍遍柔声叮嘱:“闺女,这台缝纫机也就是我这当娘的能给你的陪嫁了,往后你靠着它,不光能给自己家人做衣裳,也能给别人做。你进了婆家门,日子再苦再难,咱也得好好过下去。”那温柔的叮嘱里,藏着姥姥半生的苦难与期盼,她盼着这台缝纫机能为女儿缝补岁月风霜,再也不用像自己一样,在苦日子里苦苦挣扎。
听母亲说,她出嫁那天,姥姥一直把母亲送到街头,看着女儿坐上花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站在原地,望着花轿远去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转身,心里是无尽的不舍,更是对女儿未来的深深牵挂。
可命运偏生无情,造化总爱弄人。母亲出嫁仅仅三年,我还静静安卧在母亲腹中时,常年营养不良、积劳成疾的姥姥,终被无情病魔夺去了生命。听母亲说,姥姥得的病民间叫作“气鼓”,也就是如今的肝硬化腹水,肚腹肿胀鼓胀,行走坐卧都是煎熬。可想而知,姥姥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承受了怎样难忍的病痛,年仅四十九岁便匆匆撒手人寰,耗尽了半生心力,未曾享过一日清福。她操劳半生,为了孩子奔波了大半辈子,未曾尝过一日清闲,未享过半点福泽,甚至没能等到女儿安稳度日,没能见到外孙出世,便带着对家人的牵挂,永远离开了人世间。这台承载着她全部爱意与期盼的缝纫机,就此成为她留给母亲最长久的念想,静静伫立在屋角,诉说着她对女儿永不褪色的疼爱。
从我记事起,家中最温暖的光景,便是母亲守在缝纫机前的模样。昏黄的灯光下,缝纫机的踏板一上一下,机声如同一首温柔绵长的歌谣,伴着我走过整个童年。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脊背挺直,指尖翻飞,走线均匀细密,每一次踩踏踏板,都带着对家人的爱。她为家人缝补四季衣衫,冬天添上厚实的棉絮,夏天换上轻薄的单衣;她也热心地为街坊邻里赶制衣物,谁家孩子缺了新衣,谁家老人破了衣衫,母亲从不推辞,常常在缝纫机前一坐便是深夜,直到月光洒进窗棂,才停下手中的活计。
那些深夜里的“哒哒”声,是我记忆里最悦耳的声音。有时我半夜醒来,看到母亲还在灯下忙碌,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额前的碎发沾着汗珠,却依旧专注而温柔。我悄悄走到她身边,依偎在她腿边,她停下手中的活计,伸手摸摸我的头,笑着说:“快睡去,娘给你做新衣裳。”那熟悉的温度,温柔的笑容,伴着缝纫机的声响,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这台老缝纫机,不仅缝补了我们全家人的四季衣衫,更缝补了生活的琐碎与艰难,见证了母亲的青春与岁月,也藏着一个普通家庭最朴实的烟火。
二十年前,我爱人单位家属院里拆掉瓦房,盖起了宿舍楼。她对老人孝顺有加,在四里八乡有口皆碑。她和我商量,咱也凑钱买一套,把老人搬到城里来住吧。为了让父母上下楼方便、出行安全,我们特意选了套一楼的三居室。从此,父母便离开生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家,从东平湖畔的乡村,搬进了城里的楼房。这台缝纫机也一路相随,从老家来到了县城。
作为县档案馆聘请的一名荣誉馆员,我在教书育人之余,也一直关心着家乡的档案事业发展。四年前的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我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邮集、纪念封、明信片、纪念币、图书杂志等一百六十余件资料,无偿捐赠给平阴县档案馆。那些藏品跨越漫长岁月,存世稀少,兼具历史收藏价值与文献参考价值,既可为后人留存时代印记,也能为学子提供有益读物。当年我从陶召利馆长和孙祚华副馆长手中接过捐赠证书时,心头便多了一份责任,这份责任亦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多年来我始终不敢忘怀。
如今,当我的目光再次触及母亲的这台缝纫机时,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坚定的想法:何不把这件凝聚了六十年风雨、见证了我和全家人生活历程的缝纫机捐献出去,让它作为一件珍贵的实物档案永久留存,让小家的记忆汇入家乡的历史长河?这台缝纫机,不仅承载着我们家的亲情与牵挂,更见证了那个年代普通百姓的生活变迁,是时代民生风貌的鲜活印记,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与铭记。
今年的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又恰逢春分节气,天地回暖,万物生发,处处透着吉祥与希望。我和母亲商量妥当,母亲听了我的想法,眼中满是欣慰,当即点头应允。我们提前和县档案馆宋明姣副馆长取得联系,预约了这一天上午,将这台承载着家族记忆的缝纫机正式捐赠给档案馆。
当天,宋馆长与杨燕科长等四人专程登门,还带来了捐赠证书。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屋内,落在那台缝纫机上,泛着温暖的光泽。我和母亲一起,郑重地将这台陪伴了全家六十余载的缝纫机移交出去。母亲细细地向众人介绍着这台缝纫机的过往,指尖轻轻抚过机身上斑驳脱落的漆皮、磨得光滑的转轮,眼中既有不舍,更有欣慰。
她明白,这台凝聚了两代人深情的老物件,从此不再只是自家的私藏,而将融入家乡的历史长河,成为平阴民生记忆里鲜活的见证。它将带着姥姥的牵挂与母亲的坚守被更多人知晓,讲述着一个普通家庭在岁月里的坚守与温暖,也诉说着那个年代母亲对子女最深沉的爱。
如今,这台缝纫机静静陈列在平阴县档案馆的展厅里,机身依旧泛着温润的旧痕,像是一位沉默却深情的老者。它不只是一件老物件,更是姥姥对母亲的眷眷深情。她没能等到女儿安稳度日,没能见到外孙出世,没能享过半分清福,便把所有未说出口的爱与期盼,全都揉进了这台缝纫机里。
往后余生,每当有人驻足在这台缝纫机前,细细聆听它背后的故事时,但愿能感受到这份跨越岁月的深情。姥姥一生倾尽所有对母亲的疼爱,都将化作无声的力量,伴着我们走过风雨,代代相传。这台沉甸甸的缝纫机,是她留给世间最滚烫的念想,也是我们心中永远不会熄灭的一盏灯,照耀着后人前行的路,也温暖着岁月长河里的每个日子。
作者简介:
王辉成,中共党员,平阴县第四中学高级教师,平阴县档案馆荣誉馆员,山东省优秀语文教师,山东省传统文化骨干教师,中国散文学会、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齐鲁晚报情报员,“齐鲁壹点”个人号主理人,微信公众号、都市头条“玫城文学”主编。文章散见于《语言文字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时代文学》《中华文学》《三角洲》《速读》《青年文学家》《精短小说》《广东文学》《今古传奇·文艺天地》《海淀文艺》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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