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皇甫川话里的“讦(jue)人”
在皇甫川一带的关中,把“骂人”叫“jue人”。
“jue人”可以是个人独角戏,可称“骂街”,也可以是双方对峙,即“对骂”。若只有单方面的 “jue人”,因缺乏回应,那便索然无味,围观者看一下也就散了。然而,当jue者进行反击时,场面便热闹起来。
“jue人”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带着粗野与原始的色彩,有时间还会很恶毒,用川人的话就是“适娘带老子”。“jue人”者往往情绪激动,直至自己声嘶力竭,或使对方胆怯退缩,方才罢休。
“jue人”也有简单和高级之分。简单的“jue人”可能只是重复几句简单的言辞;而复杂的 “jue人”则能与脱口秀相媲美,骂不重样,可以说是一种语言的艺术,常引人捧腹大笑,往往能吸引众多围观者驻足欣赏。
那么,“jue”人的“jue”字怎么写呢?
有写“吷”的。但这并不准确。“吷”字本意,是指如口吹物发出的小声音:“吹剑首者,吷而已矣。”现代对应音为xue;古亦同“啜”,指饮或喝,今读chuo。如果读jué,古指鸟鸣声。如何能由鸟叫声引申出骂人意呢?所以“吷”作“jue”人解,纯属误写。
有写成“撅”或“噘”的,也不准确。
中文中“撅”“噘”二字长期并用,《康熙字典》原书未将“噘”作为独立字头收录,而是将其归入“撅”字条目下,视为“撅”的俗字或异体字 。
“撅”字最常用读音为“juē”。此读音下,“撅”多为动词,包含以下几个核心义项:
一、“拨拢,拔起”之意,此为较古的本义及引申义。
《说文》中说,“撅,以手有所杷也。”“用手捊聚亦曰杷。”故“撅”有满把抓起(拢)用力拔起的意思。
《礼记·内则》说,“不涉不撅”(不蹚水不拔起)。
《韩诗外传》中说,“草木根荄浅,未必撅也。飘风兴,暴雨坠,则撅必先矣。”指大风雨将浅草连根拔起。
二、“折断”或“采集”之意。此意由基本意引申而出。 口语中表示将长条形物体弄断,例如“把竹竿撅折了”。
皇甫川人采青草或野菜,常趁嫩时抓住折断,这就是“撅”,由此产生“嫩撅”一词,比喻“未成年即夭亡”。
三、“翘起”之意。指物体一端向上突起,由以上两意引申而来。
最常见于描述人的表情或动物姿态,如“撅着嘴”、“撅着小辫”、“撅着尾巴”。
“撅嘴”古代也写作“噘嘴”,现代汉字规范明确区分两字用法。
四、同“掘”或“倔”,或表示击打。这纯属引申。
由以上义项可知,“撅”字同“jue人”无关,用来表示骂人,纯属误用。而“噘”嘴意味着嘴巴闭紧,又如何“jue”人?
从构字法来说。“撅”字由“手”加“厥”构成。“厥 ”又由“屰” “欠”“厂”构成。
“屰”是 “逆” 的本字,其甲骨文字形描绘了一个头朝下的人,表示与正常状态相反,意为不顺、倒行。“屰”加上“欠”即表示呼吸的逆状态,屏住呼吸(喘不上气)的意思,所以可以表示“倒”之意。后世的“蹶”(跌倒)或“瘚”(昏倒)由此而来。
“厂”在甲骨文中为石崖。“厂”加“欮”表示“发石”(挖掘石头)之意(另有一说,厂是古代尸字管篆体之误。尸最早为人屈身之形,引申为东夷之人)。古发石需用力气,需摒住呼吸。从此意出发,“厥”字加“手”,表示用力从地上将草“撅断”(类似从地上挑起石头发出去),“翘起”(物体一端向上突起”之意),进一步引申为“击打”。所以“撅”“噘”同骂人毫不相关。
还有写作“撧”的,也不对。
“绝”字始见于商代甲骨文及商代金文,其古字形像以刀断丝,有的在“丝”中部加横画表示断丝。绝的本义是断,引申指穷尽、不再接续。
“撧”字为“手”加“绝”,特用来表示“弄断”这个动作,比“撅断”使用场合更多。例如,“撧成兩截”。《水滸傳·第四回》有:“跳上臺基,把剌子只一拔,卻似撧蔥般拔開了。”元·無名氏《盆兒鬼·第一折》有:“我待撧花枝在頭上插。”
关中有一方言,叫“shi jue”,表示严厉责备之意,有人写作“讁撧”或“斥撅”。“讁”在杨子《方言》中作“怒”即“责”讲,但“撧”本身作“断”讲,用此不精确。
那么,“jue人”之“jue”当作何字?
是“讦”!
2500年前的《论语·阳货》里,孔子问子贡有讨厌的人吗,子贡说:“恶徼以为知者,恶不逊以为勇者,恶以讦为直者。”意思是,最厌恶剽窃他人知识装扮自己有学问者,把盛气凌人当作勇敢无畏者,以及把当面骂人当作直言不讳者。
看历代字典对“讦”的解释。《说文解字》说:“讦,面相斥,罪相告讦也。”《玉篇》:“攻人之阴私也。”《广韵》:“面斥人以言也。”都指当面对骂。
《汉书》中多处用“讦”字。《外戚传下》有“讦扬幽昧之过”之句,意思是骂人之错,扬人之短。这表明骂人不仅是对他人过错的直接指责,更是对其隐私和短处的无情揭露。
从造字看,“讦”是“言”加“干”。“干”字始见于商代甲骨文,古文字形像有丫杈的木棒形,本义是一种抵御戈的武器。“言”的本义是“话”,以话语侵犯别人的感情当然就是“讦”。
“讦人”终是不好的,伤害彼此感情,影响彼此关系,还是讲道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