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賦

余一

夫故园者，乡魂之所系，心梦之所萦。元神无域，父母有成；小村岭脊，龙脉绵亘；巷陌纵横，皆欣儿时之踪迹，阶庭深浅，尽刻曩昔之欢声。古木参天，荫蔽炎曦之热烈；颓垣委地，犹存霜雪之寒棱。

一至春回大地，绿满华庭。杂花生树、萌曜新枝，似待久归之暂客；相思南燕、泥巢垒栋，如絮久别之愁情。驟雨夏晴，苔痕上阶而凝碧；肃风乍起，秋梧纷坠而铿鸣。冬雪弥漫，巡穿山甲而猎丰；忆从前，晨霭夕烟、犬吠鸡鸣；春社有戏、冬闲拧绳；买卖吆喝，隔日不绝，邻村电影，半月尤盛；捧一碗饭，村口吃至村尾，可尝百家之鲜；与小伙伴，躲藏伴游戏入梦，自制玩具各珍其真。四季有数，年复岁骋；老屋无辜，唯锁憾封。

今观夫石井栏边，辘轳声断，水草枯萎，港汊芦苇塞程。苔侵古甃，难存照影之波；藤挂老树，尚记攀援之荷！野径蜿蜒，牧笛曾吹落日；芜台寂历，书声已闭寒星。至于岁时迁改，物候迭更。冬雪封门，忆父老围炉之暄暖；秋霜打叶，感童蒙逐叶之欢情。四时代序，终归墟而莫返；一觉回眸，想热土之长青。

岁暮匆匆，日月隐曜。老屋倾颓，何止风霜剥蚀而不堪；新楼杂沓，实由土木摧残而破费。田畴荒弃、野草丛杂，青壮入市廛而忘归；学舍空扃、祠废堂在，童稚皆趋城而就读。院门闭户，香火久绝于龛；族谱蒙尘，昭穆莫辨其序。荒村荒宅，南北萧然；古井干涸，水浊而惟余蔓草；石桥断阻，行人唯绕阡而驻足。墟烟不起，鸡犬之声俱寂；夜月空临，灯火之光已微。

卅年改革，逐利成竞；商潮席卷，货殖为尊。人情渐寡，亲恩难觅。都市之诱，駸駸若行云之骐骥，鱼贯而聚；时势之奔，难寻新农村之玮光，逃离加罪。遂有青壮去乡背井，蹈火赴海；老弱留守耕作，暗泣向昏。鼠雀为邻，无人播谷，荆榛丛茏而蔓足，萆草郁郁而登场。至夜寂寂，磷火鬼火盈村，洎自昼午，偶尔有野人沾踮；蛮芜成灾，千村薜荔人遗屎；镇而无人，万间颓园鬼犹歌。

时移世易，人迁屋留；蒸尝之礼尽逝，家族规仪何存。嗟乎！此岂独一乡一邑之变欤？盖溥天下之农村皆然，国人不由同叹惋！然则故园之衰，非天灾实人事之所致也。利诱于前，俗移于後，民之朴行殆尽，拜赤化之所致，城乡二元，分化村镇；华宗族群、家训庭规，随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渐而式微，人心不古、旧俗难守，荒村山魈陌野魑魅魍魉怕夕烟。废井颓壁无言，似诉沧桑之改迁；残阳干藓有色，犹饰墟落之素妍。角檐数椽，或藏吾侪三世之丰赡；幽花一径，且开春秋几度之悲欢。

呜呼，俱已矣哉！故园之思，乡愁之困，游子天涯，锦衣岂独夜行；蓬转八方，桑田如海，心灯犹照未来。日月之恒、山川之永，故园遗址，蒿里淳风，更与子孙后昆人伦相古今。

惟愿来者，知而警醒，秉笔作赋，余一铭曰：

敬桑梓福，日月耀辉；

楸樟成拱，故交稀微；

乡音憔悴，物衰人非；

浮生若寄，鬓霜雪丝；

惟兹故宅，魂钦不止。

附：余一最新故园水墨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