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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龚 清
米上生花,巧渡星河
邕江流到此处,脾气是格外好的。
白日里在高楼的夹缝中穿梭,总显得急促,水色被玻璃幕墙反射得有些晃眼。可一挨近那唤作“那莲”的老街口,它便蓦地宽了心,放慢了步子。水波一层层漾开,不是推进,倒像是舒展开来的绸子边儿,软软地舔着生了青苔的旧石阶。水声也换了调子,不再是哗哗的喧响,成了汩汩的、近乎耳语的潺湲,仿佛在应和着岸上某种更古老的节奏。
岸上,便是那莲古街了。街是窄窄的一条,两旁的屋子挨得近,檐角几乎要碰着檐角,漏下的一线天光,也是清淡淡的。脚下的青石板路,早被无数鞋底与雨水磨去了棱角,润润的,泛着一种幽暗的、类似旧玉的光。石缝里的青苔肥厚而湿润,茸茸地连成一片,像是大地自己绣出的、最沉默的绿锦。这绿意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引着你往深处去,路的尽头,便是一座古旧的戏台。

戏台是有些年纪了,木头的柱与梁,被江南的潮气与岁月的烟火,熏染成一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赭色。斗拱间的彩绘,斑斓早已褪去,只余下些影影绰绰的痕迹,龙尾的一鳞,凤翼的半羽,都柔和地融化在木纹里,成了光阴的一部分。平日里,它是静的,静得能听见梁间燕子呢喃,能看见光柱里浮尘慢舞。可每年,当日头渐渐毒了,蝉声开始扯着嗓子嘶鸣,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新稻谷的清香时,这戏台周遭的空气,便有些不同了。那是一种静的骚动,一种无声的酝酿。妇人们碰面时,眼角会多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孩子们绕着古榕树跑,脚步也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老屋的木门吱呀呀推开,搬出来的不是箱笼,却是一盆盆、一篓篓各色的米。于是,人人便都知晓,七夕近了,那莲一年里最静、也最巧的“赛巧节”,要开始了。
而这“赛巧”的魁首,最精微、最耗心血的,便是那“点米成画”。这不是挥毫泼墨的写意,也非描金绘彩的工笔,它所有的家当,不过是几碗染了色的米,一钵清浆,一方素绢,再就是一双双被生活打磨过、却依旧灵巧沉静的手。
那色,是第一道关隘。用的是最古法的草木染。姜黄是从集市上老农的担子里拣来的,颜色暖融融的,像秋日午后最醇厚的阳光;苏木片沉在水里,慢慢析出的是少女颊上胭脂般的红,不艳,不烈,带着木质的温厚;蓼蓝叶子沤出的靛青,是邕江最深沉的夜色,也是壮家土布上最常见的底色。女人们将雪白的糯米,小心翼翼地浸入这些汁液里,如同进行一场沉默的、与草木精灵的对话。染好的米,盛在竹匾里,置于檐下通风的阴凉处阴干。于是,那一片片竹匾,便成了夏日里最奇妙的调色盘:姜黄米是暖的,靛蓝米是静的,苏木米是柔的,再掺上原本的雪白与乌黑,五色杂陈,却毫无市井的俗艳,倒像把山野的晨昏、江水的清浊、土地的丰腴,都收拢在了这一捧捧微小的颗粒之中。那色彩,吸饱了草木的魂与天地的气,自有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光华。
待到七夕前两三日,古戏台前,便真正地“开台”了。没有锣鼓开场,没有丝竹引奏,只有几张老旧的八仙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静静候着。桌面的木纹裂出细密的缝,像老人手背的脉络,记录着过往无数个夏天的故事。执笔的“画家”们——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有眉眼沉静、继承了母亲手艺的年轻女子——端坐下来。她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或许簪着一朵新摘的玉兰,或是茉莉,香气是幽微的,似有还无,却比任何钗环都更动人。

真正的仪式,从指尖触碰米粒开始。用小指尖,从那粗瓷碗里挑起一点黏稠的米浆,精准地抹在素绢的某一处,然后,从身旁的小碟中,拈起一粒米。那动作,是极慢,极稳的。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轻捻着那微小的颗粒,仿佛在掂量它的重量,感知它每一丝细微的棱角。然后,屏息,垂目,将那粒米,安放在涂了浆子的位置上,指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轻轻一按。一粒米,便这样在绢上生了根。
“嗒。”
极轻微的一声,几乎不算是声音,更像是一个意念落下的回响。紧接着,是第二粒,第三粒……“嗒”、“嗒”、“嗒”……这声音连缀起来,便成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比雨滴敲窗更密,比沙漏计时更沉。它和着远处邕江永不停歇的潺潺水声,和着头顶古榕树上忽远忽近的蝉鸣,竟谱成了一支天地间最安宁、最专注的曲子。旁观的人,不由得也屏住了呼吸,仿佛怕一丝粗重的气息,会吹乱了这正在凝定的星河。
是的,星河。你若凝神看去,便会发觉,那不是在作画,那是在用最谦卑的材料,搬运着胸中的宇宙。老艺人的指尖起落之间,素白的绢上,便渐渐有了形貌。那用黑米与褐米点染出的,是水牛温驯的脊背,一粒米便是一个墨点,连起来便是它憨厚而有力的轮廓;那用黄米与绿米交错铺排的,是层叠的梯田,色彩的过渡全靠米粒的疏密来表现,远山则用极淡的、间杂着灰白的米粒轻轻晕开,仿佛有岚气正在升起;最惊人的是那幅《龙凤呈祥》,金黄的米粒盘成威严又慈祥的龙身,朱红的米粒叠出华美而飞扬的凤尾,龙鳞与凤羽的纹理,全靠米粒尖端那一点细微的方向变化来呈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绢而出,直上云霄。
这其间,没有草图,没有粉本。所有的布局、章法、气韵,全在艺人的心中,在她的眼与手之间。她们低垂着头颈,目光澄澈而专注,世界缩小到指尖与绢面那方寸的距离。汗水有时会顺着额角滑下,她们也恍若未觉,只偶尔用干净的手背轻轻一拭。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惯常的催促之力,变得黏稠而缓慢,心甘情愿地围绕着这一粒粒米打转。这哪里是在比赛“巧”呢?这分明是在修行一份“拙”,一份将全部心神沉浸于微末之物的、近乎禅定的“拙”。
有年轻的女孩子,或许是头一遭正式坐在这样的桌前,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她试图点出一朵并蒂莲,粉的米与白的米,却总也拼不出那柔美的弧度。旁边她的母亲,并不出言指点,只是将自己碟中一粒形状格外圆润的米,轻轻推了过去。女孩拾起,嵌入那关键的部位,一朵花瞬间便有了魂灵。她抬起头,与母亲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技艺的传递,更有一种比技艺更温柔的东西在流淌。
也有垂髫小儿,耐不住这长久的静,学着大人的模样,用饭粒在桌角粘出歪歪扭扭的小鸭小狗,引得众人一阵低低的、宠溺的笑。这笑声也是轻的,很快便散在风里,不打扰那主要的、庄严的创造。在这里,“巧”是沉静的传承,“赛”是温柔的砥砺,一切都在一种近乎神圣的日常氛围中进行。
日头渐渐偏西,光从戏台西侧的花格窗斜射进来,变成了醇厚的金色。它流淌过那些刚刚完成的、或尚未完成的米画,给每一粒米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毛茸茸的光边。画上的山河、花鸟、神兽,在这夕照里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了呼吸,有了温度。空气中弥漫着米浆微酸的气息、草木染的清香,以及女子们发间玉兰的幽芬,它们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味,那是属于节日的、属于手艺的、属于时光沉淀下来的安心的气味。
当最后一粒米,在夕阳的余晖中安然落定,一幅米画便真正成了。它不像宣纸上的墨迹那般飘渺,也不似油画颜料那般浓重。它是有实实在在的肌理的,指尖抚过,能感到那些微小的、密密麻麻的凸起,那是大地的颗粒,是粮食的实体,是无数个专注的刹那堆积出的丰碑。它厚重,因为它承载的是最朴素的祈愿:愿风调雨顺,愿仓廪殷实,愿家宅平安,愿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它又轻盈,因为它源自最灵巧的心与手,能将沉重的现实,点化成可观赏、可赞叹、可寄托的美的星河。

夜色终于像一滴浓墨,在邕江的水面上泅开。古街的红灯笼次第亮起,一团团暖光,映着游人满足的脸,也映着那些被暂时供奉起来的米画。画中的一切,在晃动的光影里,似乎又在轻轻摇曳。江风大了些,带着水汽的凉意吹过来,似乎真能穿透绢布,拂动那米粒排成的稻浪,惊起那米粒叠出的水鸟。
总会有人叹息,这般精工细作,却难以长久保存,米粒终会脱落,色彩终将黯淡。而制作它的老艺人,或许正倚着门框,望着江上的渔火,听到这样的话,只是淡淡一笑:“米嘛,总是要回到锅里去的。画散了,心意到了,就好。”
是啊,米粒的归处,终究是人间烟火。这几日,它暂时脱离了宿命,经历了一场美的超脱,在女子的指尖,成为山,成为水,成为神话,成为祈愿。而后,它或许被珍藏,在玻璃后度过一段静止的时光;或许被轻轻拂去,重归米缸,在某一个清晨,化作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温暖某个劳作之人的肠胃。它完成了从物质到精神,再从精神回归物质的循环。这循环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圆融的、东方式的智慧:不执着于永固的形骸,只珍视那创造过程中倾注的心神与情意。
夜深了,人潮散去,古街重归宁静。只有邕江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将那戏台前残留的些许米香,轻轻地、远远地送走。月光清冷地照在青石板上,照在空荡荡的戏台上,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盛宴,只是一场集体的、美好的梦境。
但你知道,那不是梦。那些落在绢上的星河,已然渡入了观者的眼与心;那些指尖传递的耐心与温柔,已然随着米香,渗入了古街的砖缝与空气里。它们会在未来的一年里,慢慢沉淀,发酵,直到来年七夕,再一次被那逐渐饱满的稻香,被那渐渐响亮的蝉鸣,被那流淌不息的邕江水声所唤醒。那时,素绢会再度铺开,米粒会再度染就,那些沉静的手会再度伸出指尖——
一粒,一粒,将这人间的琐碎与祈愿,点化成永恒的、巧渡时空的星河。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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