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方桌•旧时光
作者:王微波
今日在老家,中午就餐时,妻喊我吃饭。我端着碗,望着摆在面前那张赭红色油漆有些斑驳的低方桌,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可我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一九七五年。
那年我十三岁。当时,人们的生活条件普遍偏差,经常为吃饱肚子发熬煎,谁还敢奢望家里有件像样的家具?若是谁家有个三开门的大衣柜、高低床头,再配上个写字台,在当时已是家里条件相对宽裕的了。我家属于经济条件偏差的,父母二人不足百元的收入,要养活包括祖母和我们兄妹四人在内的七口人,吃穿用度实在是捉襟见肘。最小的妹妹已经快上学了,四个孩子都要学习,家里那张小圆饭桌早就转不开身,吃饭时挤挤挨挨,写作业更是难寻一方平整的地方。
父母咬咬牙,下狠心要做几件像样的家具。
我的舅舅是个木匠,十里八乡都夸他手艺好。听说我们要做家具,他便主动来参谋,第一句话就问:“木料弄到了没有?”那时木材还属紧缺物资,父亲托熟人批了几寸木料,舅舅看了,盘算半天说:“这些料子,够做一个半截柜、一张小方桌,再配上几把小椅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日子。舅舅带着帮手,先解板,再下料,院子里整天飘着刨花的香味。刨子推过木板,卷起薄如纸片的木花,亮晶晶的,落在地上厚厚一层。我们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看,舍不得走开。舅舅干活时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冲我们憨厚地笑笑。
终于,小方桌做好了。舅舅又调了赭红色的漆,一遍遍细细地刷。新桌子摆在屋里,四四方方,稳稳当当,桌面平整光滑得能照见人影。从此,这张桌子便成了我们家的“大件”。吃饭时,祖母坐在上首,我们兄妹四人围坐两边,父亲母亲在下首照应着。饭后擦干净桌面,又成了我们的书桌。我趴在这张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作业,一字一句地念课文。
最难忘的,是高考前那些日子。父亲是读过些书的,常在饭桌旁,帮我复习学习功课,特别是作文。他的手指点在课本上,一行一行地给我讲解。我上中学从来就没为作文发愁过。后来我落了榜,可父亲没有一句责备,只是拍拍桌子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好好干,总能有出息。”
一九八一年,我参加工作,离开家,也离开了这张小方桌。此后几十年,从租房到买房,从普通家具到高档家具,组合沙发、衣柜、大板桌、饭桌、茶台茶几,一样样添置齐全。日子也越过越好,那张小方桌渐渐被我遗忘在老家的旧屋里。
今日再见,它还是那样四四方方地站在那里,只是赭红色的漆已经斑驳,桌角也有了磨损的痕迹。我的舅舅、我的父亲,早已离开我们多年,可这张小方桌还依然发挥着餐桌的功用。我抚摸着粗糙的桌面,仿佛还能摸到舅舅刨光时的温度,还能看到父亲灯下讲解时的身影。
妻又喊了一声:“饭要凉了。”我应着,在小方桌旁坐下。桌上的菜比五十年前丰盛多了,可我最想夹的,却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小方桌还是小方桌,日子已经不是那些日子了。但我知道,无论我拥有多少高档家具,这张赭红色油漆斑驳的小方桌,永远是我心里最珍贵的那个“大件”。因为它不仅是木头做的,还是舅舅的手艺、父亲的心血、我们一家人相守的旧时光。
如今日子好了,可每当看见这张小方桌,我就想起从前的不易,想起那些在艰难岁月里依然尽力给我们最好生活的亲人。他们走了,小方桌还在,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看着我们从缺衣少食到丰衣足食,从低矮平房到高楼大厦。有时候我想,它身上斑驳的不是油漆,是岁月的包浆,是亲情的印记,是一个时代的倒影。
小方桌还在,家就还在;记忆还在,亲人就还在。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