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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农历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苍龙七宿自东方地平线抬首,春雷启蛰,万物复苏,既是天象节律的清晰刻度,亦是农耕文明的启程号角,更是中华文脉绵延千年的精神坐标。作者强军先生以陕西宝鸡这片周秦文脉厚土为底色,写下《龙抬头:星象、农耕与文脉的千年抬升》,以散文之笔,贯通天文、农事与人文,把一个民间节日写得有星空之阔、有田亩之实、有文脉之深。
文章从东方苍龙星象入笔,回溯先民仰观天象、以星定农时的古老智慧,道出“龙抬头”并非虚妄图腾,而是古人对天地节律的精准把握。继而落笔农耕,写春回大地、耕犁破土,写风调雨顺、仓廪实足的朴素祈愿,将节日与土地、民生紧紧相连,满含对自然的敬畏与对劳作的礼赞。更以文脉为魂,钩沉民俗流变、文化传承,让“抬头”二字,从天象之升、农事之启,升华为民族精神的昂扬、文化自信的挺立。
宝鸡乃华夏文明发祥地之一,周秦礼乐、农耕源头在此积淀。作者生于斯、长于斯,笔端自带地域文脉的温度与厚重。全文不事雕琢,却字字见心,于寻常节气里读出千年传承,于烟火人间中看见文明根脉。愿读者循此文,仰望星空、俯察大地,读懂龙抬头所承载的天人合一、生生不息,更读懂中华民族一以贯之的向上之力。(501字)

【散文】
龙抬头: 星象、农耕与
文脉的千年抬升
作者:强军/陕西宝鸡
农历二月初二,春风拂过阡陌,惊雷初醒冻土,民间谓之“龙抬头”。这一日,没有春节的爆竹喧天,少了元宵的灯影流转,却以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扎根于华夏大地的民俗肌理,从上古星象观测到农耕文明礼俗,从民间烟火仪式到民族精神符号,跨越千年时光,始终承载着中国人对自然的敬畏、对丰收的祈愿、对新生的期许。龙抬头,从来不止是一个节气性的民俗节点,更是一部镌刻着天文智慧、农耕哲学、文化信仰与时代精神的活态史书,在新时代的浪潮中,依旧抬升着民族文化的根脉与前行的姿态。尤其在陕西宝鸡这片周秦文明发祥之地,龙抬头习俗历经数千年传承演变,与地域风物、乡土人情、农耕传统深度交融,形成了以宝鸡市区、扶风、陇县为代表的独特民俗体系,成为西府大地上最鲜活、最厚重、最具生命力的文化印记。

追溯龙抬头的源头,最先映入历史长河的,是上古先民仰望星空的智慧。在没有精密历法与气象仪器的远古时代,华夏先民以天地为尺、星辰为钟,将黄道附近的星象划分为二十八宿,又按东西南北分为四象,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连成一条蜿蜒于天际的苍龙,成为观测时节的天然坐标。冬季,苍龙七宿隐没于北方地平线之下,如同巨龙蛰伏深渊,天地间阴气弥漫,万物沉寂;待到农历二月初二前后,仲春时节来临,斗柄直指东方,阳气渐盛,苍龙七宿开始从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最先显露的是代表龙角的角宿,宛如沉睡的巨龙昂首睁眼,挣脱寒冬的禁锢,向天地间舒展身姿,“龙抬头”由此得名。这一天文现象,与节气流转完美契合,恰逢雨水、惊蛰、春分之间,春雷始鸣,冰雪消融,雨水渐增,万物萌动,先民以“龙抬头”为信号,读懂了天地复苏的语言,确立了顺天应时的生存法则。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言“龙,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正是对这一星象规律与龙文化融合的精准注解,星象之龙,成为龙抬头最本真、最科学的起源,藏着先民“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朴素智慧。
龙抬头的历史背景,深深植根于华夏数千年的农耕文明,是农耕社会对自然与土地最虔诚的礼赞。中国自古以农立国,土地是生存之根,农事是家国之本,春季的雨水、气温、时序,直接决定一年的收成与民生安稳。二月二龙抬头,恰逢春耕启动的关键节点,民间谚语“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道尽了这一节日与农耕生产的紧密联结。在农耕先民的认知中,龙是司掌云雨的祥瑞之神,是天地间水汽与生机的主宰,“龙不抬头,天不下雨”,龙抬头意味着神龙苏醒,兴云布雨,滋润干涸的土地,唤醒沉睡的庄稼,为春耕带来最珍贵的甘霖。这一信仰,并非虚无的迷信,而是农耕民族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依赖,是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质朴期盼。

从历史脉络来看,龙抬头作为节日的成型,历经千年演变,逐渐从星象认知、农耕祈愿,演变为制度化、全民化的民俗节日。相传上古伏羲氏“重农桑,务耕田”,每年二月初二,便“皇娘送饭,御驾亲耕”,亲耕一亩三分地,以示对农业的重视;此后黄帝、尧、舜、禹相继效仿,将亲耕之礼传承下来;至周武王,更是将二月二的亲耕仪式定为国家大典,令文武百官共耕田地,把重农劝耕上升为国策,这一天也因此被称为“春耕节”“农事节”,成为古代王朝“以农为本”治国理念的具象体现。唐代,二月二与中和节相融,民间兴起踏青、挑菜之俗,文人墨客留下“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的诗句,尽显春日生机;元代,“龙抬头”的称谓正式见于文献,熊梦祥《析津志》记载元大都“二月二日,谓之龙抬头”,民间已有引龙、熏虫等习俗;明清时期,龙抬头习俗愈发完备,遍及南北城乡,从宫廷到民间,从城市到乡村,都以各自的方式庆祝这一节日,完成了从天文信号、农耕礼俗到全民民俗节日的完整蜕变。
民间传说的加持,更为龙抬头增添了温情与人文色彩,让这一节日融入百姓的情感记忆。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金豆开花救龙王”的故事:相传天帝因人间帝王触怒天威,下令三年不雨,大地龟裂,草木枯死,百姓流离失所。司雨玉龙怜悯苍生,偷偷降下甘霖,却被天帝压在大山之下,立碑誓言“金豆开花,方可归天”。百姓为救玉龙,四处寻找开花的金豆,次年二月初二,人们翻晒玉米种子时,猛然发现炒熟爆开的玉米,宛如金豆开花,于是家家户户爆炒玉米花、炒黄豆,设案焚香,感动天帝,玉龙得以脱困,重掌云雨,人间再获生机。这一传说,将龙的慈悲与百姓的感恩相融,让龙抬头不再只是冰冷的节令符号,而是承载着人间温情、正义与希望的精神载体,也让炒玉米花、吃蝎豆等习俗,成为代代相传的节日印记。

龙抬头的文化意义,是多层级、多维度的,从自然敬畏到生命礼赞,从家国情怀到民族认同,层层递进,绵延不绝。其核心意义,首先是顺天应时的自然哲学。龙抬头的本质,是先民对天地节律的尊重与顺应,不违农时,不逆天道,惊蛰而耕,春雨而种,以自然之道养万物之生,这种“天人合一”的理念,贯穿于华夏文明始终,成为中国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根本准则。无论是引龙回、熏虫驱害,还是春耕备耕,都是对自然规律的遵循,是对天地馈赠的感恩,摒弃了征服自然的狂妄,坚守着敬畏自然的谦卑,这一智慧,在生态危机凸显的当下,依旧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其次,龙抬头是生命复苏的礼赞与新生的期许。寒冬蛰伏,春日抬头,龙的苏醒,象征着万物从沉寂到蓬勃,从禁锢到自由,从衰败到新生。这一意象,投射到人间,便是对生命活力的歌颂,对美好未来的期盼。民间习俗中,“剃龙头”是最具代表性的仪式,正月不剃头的旧俗,让人们将理发的期待留到二月二,孩童剃“喜头”,祈愿健康成长、出人头地;成人剃“龙头”,寓意辞旧迎新、鸿运当头,剪掉旧岁的疲惫与晦气,迎来新年的精神与朝气。吃“龙食”的习俗,更是将祝福融入烟火日常:面条为“龙须”,寓意绵长顺遂;春饼为“龙鳞”,寓意圆满安康;饺子为“龙耳”,寓意纳福迎祥;猪头肉为“挑龙头”,寓意提振精神、步步高升。每一种食物,每一个仪式,都藏着对生命的珍视,对生活的热爱,让平凡的日子有了仪式感,让平凡的心愿有了寄托处。

再者,龙抬头是家国同构的农耕信仰与社会凝聚。古代帝王亲耕,是“天子为民祈谷”,彰显家国一体、以民为本的理念;民间祭祀龙神、土地神,是百姓对家园安宁、五谷丰登的期盼;围仓囤、引钱龙,是对家庭富足、衣食无忧的追求。从国家大典到民间烟火,从帝王百官到平民百姓,龙抬头将家国情怀与个人心愿紧密相连,成为凝聚社会、维系亲情乡情的文化纽带。南方祭土地、食社饭、看社戏,北方引龙回、打灰囤、剃龙头,虽地域习俗各异,却有着共同的文化内核,彰显着华夏文明“和而不同”的包容与统一。
最重要的是,龙抬头是中华民族龙图腾精神的具象化。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是力量、祥瑞、奋进、团结的象征,炎黄子孙自称“龙的传人”,龙文化早已融入民族的血脉。龙抬头,以“抬头”之姿,诠释着龙图腾的精神内核:蛰伏时积蓄力量,抬头时奋发有为,不惧寒冬禁锢,不畏前路艰难,始终保持昂扬向上、自强不息的姿态。这种精神,是中华民族历经千年风雨而生生不息的密码,是华夏儿女面对困境时永不言弃的底气,从古代的农耕劳作,到近代的救亡图存,再到当代的民族复兴,龙的精神始终激励着中华儿女昂首前行。
宝鸡地处周秦故里,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农耕文脉绵延数千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习俗兼具周秦古礼与西府乡土气息,仪式庄重、烟火浓郁,在宝鸡市区、扶风、陇县三地呈现出一脉相承又各具特色的民俗风貌,共同构成了关中西部最完整、最生动的龙抬头文化版图。

宝鸡市区及周边城乡,龙抬头习俗以敬龙祈雨、劝耕备播、驱邪纳吉为核心,保留着最质朴的农耕传统。民间信奉“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家家户户清晨便开始忙碌,以草木灰自门外蜿蜒撒入厨房水缸旁,谓之“引龙回”,寓意将龙神请入家中,护佑全年风调雨顺;再于庭院、场院撒出层层叠叠的圆形粮囤图案,中间放置五谷杂粮,压上砖石,称为“打灰囤”,象征仓廪充实、五谷丰登、虫害不侵。傍晚时分,村落中还会举行“燎百病”仪式,院中点燃柴草,大人小孩依次从火上跨过,口中念诵祈福吉语,以火焰祓除旧岁疾病与晦气,祈求新一年身强体健、平安顺遂。

祭祀龙神与土地神,是宝鸡龙抬头最庄重的信仰仪式。乡间龙王庙、土地庙香烟缭绕,乡民携香烛、供品前来祭拜,仪式简朴而虔诚,祈求神龙行云布雨、土地丰产、家宅安宁。周原一带更将西周春祈古礼融入民俗,祭拜仪式肃穆有序,保留着上古农耕祭祀的文化遗风。剃龙头在宝鸡城乡极为盛行,民众恪守正月不剃头的习俗,专等二月二理发,孩童剃“喜头”,盼聪慧康健、茁壮成长;成人剃“龙头”,求鸿运当头、事业顺遂;老人剃“福寿头”,祈健康长寿、安度晚年,理发店门庭若市,成为全民参与的吉祥仪式。
饮食习俗上,宝鸡龙抬头讲究“吃龙食”,面条称为“扶龙须”,寓意顺遂绵长;春饼、煎饼称为“龙鳞饼”,象征圆满护体;饺子称为“龙耳”,寓意纳福聚财;馄饨称为“龙眼”,盼眼明心亮;猪头肉称为“挑龙头”,象征提振精神、步步高升。而最具西府特色的,莫过于棋子豆、炒黄豆、爆玉米花,取“金豆开花救龙王”之意,亦有炒死毒虫、祈保丰收的寓意,街巷之间豆香弥漫,年味余韵悠长,成为刻在宝鸡人记忆深处的味觉符号。

扶风县作为周原文化核心区,龙抬头习俗更具周文化底蕴与亲情伦理色彩,尤以“送豆豆”为标志性民俗。民谣传唱:“二月二,吃豆豆,挑龙头,人不害病地丰收。”当地娘家必在二月二炒制五色豆、棋子豆、玉米花,送至新婚女儿家中,称为“送豆豆”,既寄托了祈子祈福、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望,也饱含娘家对女儿的牵挂与护佑,强化亲情联结,成为扶风独有的温情民俗。扶风乡村还盛行祭社、备耕、扫宅驱虫,家家户户清扫庭院、晾晒杂物、祭拜土神,以洁净之姿迎接春耕到来,将周原古老的农耕传统与节俗完美融合。部分村落还会为孩童举行开笔礼、点朱砂,寄托崇文重教、文脉绵延的期盼,让龙抬头不仅是农事节点,更成为教化育人、传承家风的文化时刻。
陇县古称陇州,地处关山脚下,为关中西部门户,龙抬头习俗更为雄浑厚重、仪式完整,融祭祀、社火、商贸、饮食、祈福于一体,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陇州社火的重要展演时刻。作为“中国社火文化之乡”,陇县二月二最盛大的活动便是社火巡游,马社火、高芯社火、步社火、旱船、舞龙舞狮依次登场,锣鼓震天,旌旗猎猎,社火队员面绘威严脸谱,身披铠甲,骑高头大马,演绎历史典故,威武庄严,既是敬龙祈雨,也是迎春纳福,场面雄浑古朴,延续数百年不衰。

陇县二月二古会历史悠久,会期长达十余日,成为陕甘宁交界地区规模盛大的民俗商贸盛会。方圆百里乡民赶集交易,农具、种子、牲畜、山货琳琅满目,乡民备耕备种,为春耕做足准备;小吃摊、手工艺摊、民间小调、皮影戏、快板说唱穿插其间,陇州凉粉、油糕、核桃饼香气四溢,烟火气与民俗味交织,尽显关山脚下的乡土风情。
燎百病、打灰簸箕是陇县龙抬头最具代表性的仪式。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点燃柴草,跨火祈福,烧掉晦气,祈求安康;清晨以草木灰撒粮囤、围宅院,驱虫护田,祈愿丰收。炒豆豆、爆玉米花更是家家必备,街巷间爆米花声此起彼伏,邻里互相馈赠,共享吉祥。剃龙头、吃龙食、龙神祭祀、清醮祈福等仪式一应俱全,让陇县龙抬头成为集信仰、娱乐、商贸、亲情于一体的乡土盛典,承载着当地民众敬畏自然、期盼丰收、追求安康的朴素心愿,也成为关中西部农耕文明与民俗文化的活态见证。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新时代,龙抬头这一古老民俗并未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反而在现代社会的土壤中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在文化传承层面,龙抬头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重要纽带,通过社火展演、民俗古会、非遗传承、新媒体传播,让更多年轻人了解本土文化,增强文化自信与民族认同。在生态文明层面,龙抬头所蕴含的敬畏自然、顺应天时、保护生态的理念,与新时代绿色发展理念高度契合,转化为植树护绿、生态保护、田园休闲的自觉行动。在精神激励层面,龙抬头所象征的昂扬向上、自强不息、奋发有为的精神,成为新时代人民追逐梦想、建设家乡、奉献社会的精神动力。在文旅融合与乡村振兴层面,宝鸡、扶风、陇县以龙抬头民俗为核心,打造特色文化IP,举办民俗文化节、社火展演、物资交流大会,带动乡村旅游、特色餐饮、农产品销售,让古老民俗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动能,助力乡村繁荣、百姓增收。
从星象初现的上古,到农耕繁盛的古代,再到万象更新的新时代,龙抬头走过数千年时光,在宝鸡这片周秦大地上,更演变为融星象、农耕、社火、信仰、商贸、亲情于一体的地域文化盛典。它是先民留下的天文智慧,是农耕文明的珍贵遗产,是龙图腾精神的鲜活载体,更是新时代文化自信、乡村振兴、民生幸福的力量源泉。

二月二,龙抬头,东风解冻,万物生辉。苍龙昂首于天际,是天地的节律;人心昂首于世间,是时代的姿态。这一古老民俗,在宝鸡、扶风、陇县的土地上愈发鲜活厚重,提醒着人们不忘顺天应时的古老智慧,坚守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怀揣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以昂首之姿奔赴新的征程。龙抬头,抬的是天地生机,是民族文脉,是时代精神,更是西府儿女心中对未来的无限希望与一往无前的勇气。
千年文脉,一脉相承;巨龙昂首,万古长青。龙抬头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新时代的沃土上绽放出更加绚烂的文化之花,凝聚起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磅礴力量。(5352字)
共5863字 2026年3月20日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