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不知道,钥匙增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但三十年前,当我们一行人到达这里,看到的却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我们几十个民工便在这里安营扎寨,搭好简易芦席棚,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
那真是十分繁重而单调的农活。每天清早起来吃完早饭便来到工地上,脚踩在那结满冰凌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头挑着饱含水份的湿泥,那担子足有一百多斤。起土的地方距离倒土的堤上有一百多米远。堤坡约45度,正是几何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种特殊角。肩上压着一百多斤重的担子,脚下还要爬45度的陡陵,一干就是整整一天。午饭送到工地上来吃。菜的花样很少,每天除了包菜,就是萝卜,见不到一点油星。这也怪不得厨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那个年代连居民供应油每人每月才二两。味精,胡椒也是不会用的,因为那要花很多钱,民工们是吃不起的。厨师只好在菜里多加些豆瓣酱,算是有一点咸味。那时候的人没有现在这么娇,只要能填饱肚子也就不错了,还谈什么花样,讲什么营养呢?吃一钵半斤,我那时很能吃,两钵饭一扣,三下五除二,呼啦啦就进了肚子。一个月下来,竟吃了四十五斤米,现在想来简直不可思议。肩上也由红到肿,由肿到茧,硬挺了过来。孟老夫子"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那段话,在这里我才有了一点体会。
儿时的伙伴,这下又纠合到一起,大家十分高兴。他们和我一起读小学,吃大食堂,有的因为家里穷,有的因为家庭成份不好,没有继续读书,而我却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全县唯一的一所高中。老师,同伴们都为我祝贺,认为我将来考清华,北大不成问题。读到高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完全乱了套。破"四旧",立"四新",批斗老师,大串联,武斗,复课闹革命......最后,"大学梦"成为泡影,我也随着"接受再教育"的最高指示,回到了农村。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30年前的12月28日那个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刮着四级北风,仿佛和我们的心情一样阴冷。大西门广场上,沸沸扬扬停满了大卡车,我们老三届同学全站在那一辆辆卡车上。司令台上讲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心里有些屈,塞满离愁别恨。我象鲁迅离开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样的不情愿,心里念叨着:"Ady(别了),我的鄂城高中!Ady(别了),我的大西门广场!"
对于犁田打耙这些技术性的农活,我没有干过,可是挑粪,锄草,插秧,我样样都会。而且我有一副好块头,足可抵抗夏晒冬寒。灯下,我读《三国》,《水浒》,《红楼梦》,《战争与和平》,凡能借到的书,不论"香花","毒草"都看。看着看着,书中的人物便来与我交流,我也并不觉寂寞。下雨下雪,不出工时,还可以在家挥洒一下丹青,把徐文长,石涛的笔法进行一些尝试,或者临一下柳公权《玄秘塔》,智永《千字文》。我现在的一点文学,书画基础就是那时打的。我认为,我应该比我们的上辈人活得明白,活得潇洒:虽然我现在仍然和他们一样身背着蓑衣,脚插在泥水里,修补地球,但是我们的精神比他们富有,我们毕竟是受过高中教育的新一代人。
也许是受毛泽东"会当水击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的影响,我那时颇有一些自信。记得有一次锄棉花草时,有人说你这一生,书算白读了,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修地球。我说,不一定,你锄草时,锄头锄到一块瓦片,你会把它丢到地边:如果你锄到一块金子,你会把它拣起来放进衣袋里。是金子就会闪光,人才是不会埋没的!颇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味道。
钥匙墩的夜是寂寞的。打发时光的最好办法是吹牛,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漫无边际。每当这样的时刻,我所看过的一些书,便派上了用场,疲劳便在笑声中驱散,文学的愉悦功能在这里得到了体现。
当西伯利亚的寒流袭来时,我们这座孤零零的矗立在武汉东西湖那空旷的田野上的芦席棚子,就成了颠簸在海上的一叶扁舟,成了大风攻击的唯一目标。呼啸的北风仿佛要把芦席棚撕成碎片,扬到天上。睡在棚子里面,就象有千万只手在拆这座棚子,芦席似乎随时都有被风卷走的危险。北风过后,气温骤降,天上又沸沸扬扬下起了一场大雪。薄薄的芦席不具备隔热功能,棚子里面和外面是一样的冷,一样的亮,只不过大雪没有直接下到被子上,清早起来,漫天皆白,什么活也不能干了,整天就守在被窝里。这时候是没有工分的,单是消耗口粮。
离春节越来越近了,突然有一天村里派了一个人来,说大队要你回去参加学习班,并且悄悄告诉了我一些内容。同时被通知回去的,还有一个"四类分子"。我感到十分的震怒和羞辱。同伴们安慰我,说"好人说不坏,水退石头在",你不是那种人。
我踏着钥匙增的积雪,挑着行李,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杨乃武与小白菜》中杨乃武舅舅的一句话,他说:"孩子,我们平常不惹事,但事情落到头上就不要怕!"因为当时还是"文革"之中,还时时须提防有人借"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这两根大棒整人。那个年代,今天大红大紫的"座上客",说不定明天就成为"阶下囚"。我给我的同学写信,在信封反面写上"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这一段话,竟然被人诬陷为是"篡改最高指示"。我的天,这可是毛泽东青年时代的话啊!
多亏了我们在学校读了十几年书,又读了社会这部"活书",对周围事物的观察,理解,承受能力提高了,才可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我回头看了看那座矗立在雪地里的芦棚,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钥匙墩。明天就是"立春",路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我忽然记起英国大诗人雪莱的诗句:"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骆天祥)
写于1998.12.20

骆天祥,出生1949年元月10日,湖北鄂州人。网名江南风。号梅溪老农,江南布衣。斋号抱朴草堂。国家一级美术师。高级经济师。结业于中国家创艺术院第四期研究生班,郭怡孮花鸟画髙研班。曾任鄂州市文联主席,党组书记,鄂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为湖北省文联委员,鄂州市政协委员。鄂州市人民政府授予"文化名人"称号。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学研究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香港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湖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东湖印社理事,湖北篆刻研究院研究员,踏雪寻梅园林景观设计院院长。致力于梅文化研究凡四十年,遍访全国古梅及梅园,梅花专家,画梅名家。人称"梅痴"著有《历代咏梅诗词签赏》,《中国梅花与梅园》,《梅花文化大观》,另有散文集《烟雨江南》,篆刻集《月裁云》,诗词集《唐风宋雨》。主编有《鄂州旅游文化丛书》。事迹录入《长江中游文化名人》一书,中央电视台专题片《走遍中国》。传略收入《中国文艺界名人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