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桃花烂漫时,淦河双鹤路沿河两岸,绛桃灼灼,绯桃艳艳,碧桃簇簇相拥。融融春意如约而至,千树桃花在春风里次第绽放,只是满目浓艳之中,那株素白清雅的白花小碧桃,竟成了河畔难觅的孤影,被一片猩红悄然淹没。
( 咸宁淦河景观 ) 我缓步沿河,目光凝向双鹤桥畔。桥影波痕间,恍惚揉进江南断桥与白衣传说的朦胧,总觉得该有一抹雪影立在桥头,守着一段澄澈故事。定神细看,才知是惦念太深:枯木处早已补栽了浅粉桃树。初绽时瓣边浮着薄白,似晨雾轻染,可那白终究只黏在淡粉底色上,风一吹便散了,远不及昔年小白碧桃冰肌玉骨、通体莹白如雪、净透无瑕。
风拂桃瓣,浮白飘散,九年前暮春雨雾里的清爽漫上心头。那时春寒料峭,尘雾锁城,桃花敛容不展,直至雷声翻滚、长风久拂,才掀开春帷。雨歇后,淦河如镜,映着两岸桃林绰约风姿。姗姗来迟的小白碧桃,竟在一片绯红里撞入眼底,惊艳了整个暮春。
它千层花瓣薄如蝉翼,泛着玉色柔光,宛若不施粉黛的江南少女,素面立于晨雾微凉处。风起时,素瓣轻扬,如碎月铺地,全无红桃的张扬之态。蜜蜂吻蕊,彩蝶流连,恰合王十朋“洗尽夭夭色,泠然众卉中。却将千叶雪,全胜几枝红”的咏叹。那份洗尽铅华的美好,让我写下《最是钟情白花小碧桃》,刊发于市党报副刊头条,字字皆是初遇心动。静立花旁,春雨凝珠缀于素瓣,莹白映着天光,才知文字终难描尽那份入心的清润,只将惊艳妥藏于纸间。
抬眼望双鹤桥,十几盏白鹤灯凝着素辉,宛若欲飞仙鹤。那时雾霭虽重,桥灯素光、车影流白与白桃清润相融,揉出一派静谧。白娘子以白衣守澄明,这桥畔白桃亦以素白守着一方纯粹。世人皆爱斑斓春色,偏爱红桃浓艳,可闹热过后,心底悄然惦念的,终究是那份不染纤尘的素净。只是小众的偏爱,终究难敌世人对繁艳的趋同。
后来某日再至桥畔,忽见白桃枝枯,淦河的风掠过空荡树坑,心底骤然空落。这桃树本是二十余年前移栽而来,曾是桂乡人刻在春日里的记忆。桃树生性浅寿,易遭虫害,河畔风雨更添摧折。此地年年枯树、年年补栽,花开岁岁不同枝。可谁曾想,那株独一份的白,竟成了再寻不回的例外。
此后补栽的,皆是浓烈易活的红桃与粉桃,莹白碧桃再难容身。昔年白桃虽逃不过浅寿,却将精气凝于花期,以极致绚烂赴约春光。凋零时素瓣轻坠,沾泥仍守清润,这般生而绚烂、落而清雅的模样,徒增惋惜。不过数年,那曾游人驻足、新人盟誓的角落,芳影杳然,春泥里再寻不见半片雪色。那抹动人的素白,终成记忆里最温柔的风景。
如今桃花盛放,我仍静立浅桃树下。淦河春水潋滟如镜,桥灯莹白依旧,两岸桃林染尽绯红,可心底翻涌的,始终是九年前薄雾中那株白桃——它在姹紫嫣红中独守澄明,在短暂光阴里拼尽热烈与纯粹。
微风拂过,浅粉花瓣落肩,心上忽有所悟:再热闹的春光,终不及一树素白在岁月里扎根留痕。世间的偏爱或许多向繁艳,却挡不住那份素雅的美好在心底生生不息,温柔了岁岁年年的春色。
极致的美好,纵失其形,亦留其神,刻入心底便成永恒。杭州断桥之上,人流如钱江秋潮,一波波漫过桥面,只因白衣胜雪的传说,越过烟尘,成为江南永恒的浪漫。淦河双鹤桥亦如是:桥朗灯明,碧波依旧,抬眼望去,那株小碧白桃,恰似白衣娘子,仍静静立在桃林深处、桥影之间,在时光里缓缓穿行。白桃的清婉芳影、淑气风骨,早已与双鹤桥的晨昏、淦河的波澜相融,与桂乡人二十余年的春日记忆相融,化作此地独有的传说。那片雪痕虽非枝头实景,却是心底镌刻的永恒景致,在淦河春风里、岁月长河中拂过心头,永不褪色,鲜活如初。
作者简介
陈晓明,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湖北监管局机关退休干部,湖北咸宁人。曾从事新闻宣传、组织、秘书工作多年,在报刊杂志发表多篇各类文章,出版了《文字留下的足迹》等文集。近年专注散文写作,作品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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