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的炒豆香》
作者:徐占领 ‖诵读:茉莉花香
过了年，嘴里的油水还没全消，心里头便开始盼着二月二了。正月里头，母亲是不许我们动剪子的，连头发长得像个“囚徒”，她也只是嗔怪地看一眼，说：“留到二月二，剃个龙头，好兆头。”我们便也乖乖地忍着，仿佛那蓄着的头发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福气似的。
其实，我们孩子家，盼二月二，盼的哪里是剃头呢？盼的是头天晚上那一声声爆裂的、清脆的响动。
到了二月初一的傍晚，日头刚落，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金黄。母亲便会从里屋的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金黄的玉米和滚圆的黄豆来。她把这些宝贝倒在锅排上，阳光照着她的侧影，也照着那些饱满的、像是吃饱了饭的豆子。她眯着眼，仔细地挑出那些瘪的、坏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那被选中的豆子，颗颗都肚子滚圆，在锅里铺开来，煞是喜人。
接着，便是我最期盼的时刻。母亲将铁锅坐在炉火上，待锅热了，并不放油，只将那挑好的豆子“哗啦”一声倒进去。然后，便用那把用了多年的锅铲，不紧不慢地翻动着。起初，豆子们还只是安静地、懒洋洋地打着滚。渐渐地，热气透了进去，它们便开始不安分起来。先是有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像是谁在试探着说话；随即，那响声便密了起来，连成一片。满锅都是金黄的豆子在跳跃、在欢唱，那一声声清脆的爆裂，听在耳里，比过年的鞭炮还要让人欢喜。香气，就在这爆裂声中，肆无忌惮地钻出来了。那不是寻常的油香，而是一种焦香的、朴素的、带着土地味道的粮食的芬芳。它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飘到院子里，钻到我们的鼻子里，勾得我们几个孩子哪里也不去，就扒着厨房的门框，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母亲说，这炒的，叫“蝎子墩”，就是那些毒物的尾巴。二月二，惊蛰过了，虫蛇都醒了，把这豆子炒得焦焦的、脆脆的，便是把那些蝎子、蜈蚣的毒尾都炒死了。孩子们吃了，这一年便不会被它们蜇伤。我们才不管这些，只觉得那滚烫的、酥脆的炒豆，是过年之后最顶级的零食。抓一把塞进嘴里，满口生香，能嚼上好半天。
好容易盼到二月二的正日子，天刚蒙蒙亮，村里就有了动静。男人们、孩子们，都往镇上的剃头铺子走。平日里冷清的铺子，这天总是挤满了人。剃头匠李师傅，这天也格外精神，手里的剃刀上下翻飞，嘴里还念叨着：“剃掉旧岁，龙头高昂，一年都精神！”我们这些小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头发一缕缕落下，仿佛也真觉得自己换了个“龙头”，要干出一番大事似的。
剃了头，吃了早饭，大人们便要忙另一桩大事——上坟祭祖。父亲用篮子装上香烛、纸钱，还有一碟新炒的炒豆。临出门时，奶奶总会递上一叠裁好的纸条，有红的，也有白的，让我带上。到了祖坟前，父亲摆好供品，点燃香烛，神情肃穆地跪下磕头。我们小孩也跟着跪下，有模有样地磕几个。磕完头，便是最特别的环节了。父亲从篮子里拿出那些红白相间的纸条，小心翼翼地系在坟头的枯草上，或是压在坟头的土块下。风一吹，那些纸条便“簌簌”地响起来，白的象征子女，黄的象征孙子辈，红的象征重孙辈，上坟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家人丁兴旺。那白的红的黄的纸条，在一片葱绿的初春的田野上，格外显眼。我不懂这深意，只觉好看。后来奶奶告诉我，这红白纸条，是给祖先送去的春天的衣裳，也象征着咱这家族，红的火、白的根，一代一代，兴旺不绝。
等我们从地里回来，日头已经升高了，暖暖地照着院子。奶奶总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晒着太阳。她见我们回来，便笑眯眯地招手：“来，乖，到奶奶这儿来，奶奶给你们唱个童谣。”
我们便偎在她膝边，嚼着兜里剩下的炒豆。阳光把奶奶满是皱纹的脸照得亮亮的，她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天空，慢悠悠地唱起来：
“吃嘴妮，扒年下，
过了年下扒十五。
过了十五没啥扒，
搬个车子去纺花。
忽楞想起个二月二，
一屁股笑个仰摆叉！”
那苍老的、带着豫西土音的调子，在暖洋洋的阳光里，懒懒地飘着。我们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傻笑起来。是啊，年过了，好吃的也吃尽了，可不就指着这二月二的炒豆和热闹么？这一笑，笑的是那“吃嘴妮”的贪嘴，也笑的是我们心里那点小小的、朴素的盼望。
如今想来，那炒豆的香，那剃刀的凉，那坟前红白纸条的簌簌声，还有奶奶那苍老的童谣，都融在了一起，成了二月二这一天，最清晰的记忆。那不是简单的吃食，也不是繁复的仪式，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生命的敬畏，对祖先的追思，对未来的期盼。他们把对好日子的念想，寄托在一个“龙抬头”的名头里；把对平安的祈求，炒进了一颗颗焦香的豆子里；把对家族的延续，系在了坟头随风飘动的纸条上。
又是一年春草绿，又是一年二月二。那清脆的炒豆声，怕是再难听见了；那苍老的童谣，也渐渐没人唱了。只是每到这个日子，我总会想起那些画面，心里便也暖暖的，仿佛那初春的阳光，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又照在了身上。那何尝不是另一种“龙抬头”呢？抬起的，是我们心中，那份永远割舍不断的乡愁。
写于2026年农历二月初二。
【主播简介】茉莉花香，原名，王秀梅。来自河南平顶山市，平顶山朗诵社社员，曾获得平顶山市第六届魅力声音奖等奖项，热爱文学，酷爱朗诵，在阅读中遇见更好的自己，用声音抒写人生最美的画卷。
【作者简介】徐占领，笔名耘禾，河南宝丰人，宝丰县作家协会会员，鹰城云之声播音电台专栏作者，宝丰县诗词楹联协会常务理事，热爱生活，爱好文学，常年笔耕不缀，常用文字诗歌抒发情感，作品深受广大听众朋友喜爱，其散文语言优美，读来朗朗上口。乡愁三部曲，村头那棵皂角树，苦楝树，黄楝树是其代表作。作品常在宝丰文艺，各种报刊杂志发表。是宝丰乡土文学代表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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