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中有魂:黎白美食书写中的乡愁与生命印记
——赵志超的《黎白笔下的美食与乡情》
覃正波
赵志超的《黎白笔下的美食与乡情》如一道精心烹制的文化佳肴,以黎白的《龙虎斗》为引,将读者带入一个由味觉串联起的记忆世界。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在追忆一位作家的美食随笔,实则通过食物的棱镜,折射出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命运沉浮,以及那穿越时空而始终不渝的乡愁情结。当我们跟随作者的笔触细细品味,便会发现:黎白笔下的美食,从来不只是美食。
黎白的《龙虎斗》收录两百余篇美食随笔,洋洋洒洒三十五万字,从广东的“蛇猫合炖”到北京的烧饼铺,从湖南的腊味合蒸到东安子鸡,俨然一幅中华美食的活色生香地图。然而,真正让这些文字跳动的,不是对食物本身的精准描摹,而是附着于食物之上的记忆与情感。当黎白写到老北京那个小小烧饼铺时,他写的不只是烧饼如何酥脆,豆浆如何香浓,更是那个作为“特命全权大使”的少年自己,是与年龄相仿的小伙计之间的友谊,是全家人靠混合面充饥的艰难岁月,是偶尔买几个小米面饼子给老人幼儿改善生活的孝心与温情。食物在此处成为记忆的容器,盛满了一个时代的苦涩与一个家庭的挣扎。
尤为动人的是黎白笔下父辈的形象——父亲黎锦炯靠教书微薄薪金维持全家生计,面对老幼“整天啃混合面窝头”的现实,“常常唉声叹气、伤心流泪”。这个细节令人动容:一个知识分子面对生活困境时的无力感与责任感,通过食物的匮乏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食物在这里不再是滋养生命的能量,而成为检验人性韧度的标尺。黎白写美食,实则是在写人,写人的尊严如何在匮乏中被磨蚀又如何在微小满足中被重建。
文章中还浮现出另一个意味深长的形象——黎白的大伯父、语言学家黎锦熙。这位学术大家选择在曲园酒家庆生,与亲友共享家乡美味。腊味合蒸、东安子鸡,这些湘菜经典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一种文化认同的仪式。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家乡菜是乡愁最具体的寄托,是与故土最直接的连接。黎锦熙对湘菜的偏爱,暗含着知识分子在身份认同上的选择——即使身处北京多年,即使成为学术界的泰斗,他依然在味觉上保持着与故土的亲密联系。这种饮食上的乡愁,恰恰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落叶归根”情结的生动注脚。
赵志超文章的巧妙之处,在于他不仅解读黎白的美食书写,更将自己与黎白的交往融入其中,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从初闻黎白名字的1980年代,到获得赠书的2002年,再到2024年写下此文,时间跨度长达四十余年。在这期间,赵志超从一位对黎白“只知其名”的文学青年,成长为湘潭美食文化的书写者与传播者。他坦言黎白的《龙虎斗》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后来投入湘潭美食的写作与宣传,先后出版《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两部著作,为“湘菜重镇”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种影响不仅是文学上的,更是文化自觉上的——通过书写食物,赵志超延续了黎白开启的对话,将个人记忆转化为集体记忆,将家族故事升华为地域文化。
黎白笔下的食物,承载着多重时间的叠加:抗日战争时期的北漂生活、解放初期的供给制年代、改革开放后的美食书写时代。食物的变迁映射着时代的变迁,个人的命运与中国现代史的跌宕起伏相互交织。当黎白回忆50年代曲园酒家的东安子鸡时,那种“辣也辣得独具湖南特色,而非四川辣味儿”的微妙差别,既是对地方风物的细腻感知,也是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护。在食物日益同质化的今天,这种对地方特色的坚守,已然成为一种文化抵抗的姿态。
赵志超的文章结尾道出了黎白美食书写的真谛:“那不仅仅是对美食的执着追求,更是对家乡的浓情厚意和赤子之心。”此言切中肯綮。黎白写美食,最终写的是人,是情,是根。从老北京的烧饼铺到西单的曲园酒家,从童年的饥饿记忆到成年后的美食探寻,食物的滋味里始终渗透着生命的滋味。那些关于吃的文字,表面上是闲适的随笔,内里却是对往昔的追忆,对亲人的思念,对故土的眷恋。
或许,美食书写的最高境界,并非让人垂涎三尺,而是让人在品尝之余,能“蹙眉深思”“勾起一缕缕沉思与遐想”。黎白做到了,赵志超捕捉到了这一点,并在自己的书写中传承了这种精神。从黎白到赵志超,我们看到了一种文化血脉的延续:食物为媒,乡愁为核,书写为桥,连接起不同时代的灵魂,让那些关于吃的记忆,成为照亮未来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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