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与湘潭美食】

黎白笔下的美食与乡情

赵志超

著名作家黎白

初次听闻黎白这个名字，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那是从晓霞山下的乡亲和黎氏族人的口口相传中获得的。当时，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声名远扬、备受尊崇的作家，其创作领域广泛，涵盖了小说、传记文学、散文等众多门类，可谓著作等身。后来才逐步了解到，他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剧作家，并且是八一电影制片厂鼎鼎有名的专业编剧。

早在20世纪70年代，还是懵懂少年的我。便有幸观看了由他与陈靖等人共同编剧的电影《金沙江畔》。这部影片是根据陈靖的同名小说精心改编而成，生动地讲述了1936年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抵达金沙江畔时，巧妙地挫败了国民党反动派的阴谋，成功地与当地土司达成和解，顺利穿越藏区的波澜壮阔的故事。该片由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倾心打造，于1963年隆重上映。在那个特定的时期，这类革命历史题材的故事片备受观众喜爱。《金沙江畔》一经推出，便好评如潮，广受欢迎，而且经久不衰。

只是那时的我，不谙世事，只知痴迷于激烈的战斗故事片，尚未踏入文学的神圣殿堂，因而仅仅记住了影片中扣人心弦的精彩情节和魅力非凡的男女主角，却遗憾地忽略了银幕背后那些功勋卓著、才华横溢的创作者们。

黎白先生笔耕不辍、勤奋有加，创作成果丰硕。他曾慷慨地赠予我多本个人著作，并且一一签上自己的大名，足见其对我的尊重与厚爱。2002年8月，他送了我一本《龙虎斗》，并郑重写上“志超同志雅正”，落款是“黎白”，还钤上了两枚印章。书从北京寄来，我如获至宝，乍一看，我还误以为是一本充满江湖侠义、刀光剑影的武侠小说，或者是反映惊心动魄的地下斗争的革命历史题材作品；待仔细端详，才惊喜地发现这是一本有着深厚底蕴的散文集，“龙虎斗”三个字后面还有一个引人深思的副标题——“食趣纵横杂议”。原来，这是一本有关中国美食的精彩纷呈的杂谈之作。他所说的“龙虎斗”，是指广东名菜——“蛇猫合炖”的广州蛇肴。龙者蛇也，虎者猫也。

“龙虎斗”

《龙虎斗》由大众文艺出版社于2002年1月出版，洋洋洒洒35万字，其中收入文稿多达200余篇，宣传美食200余种。这一系列文章被他独具匠心地分为“风味与特色”“且吃且说”“杂闻杂议”三大板块。据黎白在该书后记中介绍，这些心血之作，始于1984年《中国食品报》创刊之际，应他的挚友徐孔（时任《中国食品报》总编）的诚挚之邀而写，均是一些美食随笔。最开始叫作《西行纪食》，他精心撰写了20篇；接着，更名为《谈食》，又陆陆续续写了几十篇，均先后在《中国食品报》上发表，反响良好，从而让他激情澎湃、一发而不可收。

说来也巧，那个时候我正在湘潭县商业局工作，单位订阅了《中国食品报》，所以曾给该报投寄过稿件，偶尔也有两篇介绍湘潭食品方面的文章得以幸运刊登。遗憾的是，不久我便调离商业部门，进入政协从事文史工作，没有机会再读《中国食品报》了，也就未能及时关注到黎白先生的“谈食”系列文章，因而错失了一场美食文化盛宴。

黎白先生赠给作者的《龙虎斗》

黎白先生的创作持之以恒，持续数年，其间呕心沥血，竟写了250多篇与美食密切相关的文章。当这些珍贵的文章汇集起来，真可谓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蔚为大观。于是，在报社友人的支持下，他精心筛选，抽掉50篇不甚满意的，将200余篇汇集成书，力求每一篇都言之有物，力求每一篇都具备丰富的知识性、浓郁的文学性、十足的趣味性，力求能让读者从中有所收获。他真诚坦言，写作之时是极为认真专注的，再整理时，连自己都深感困惑，不明白当初怎么会有“如此胆量”许诺而敢于大胆去写。苦虽苦矣，但也颇感欣慰满足。

《龙虎斗》一书的封底和环衬上印有一段引人入胜、发人深省的文字：吃过了，见过了，享受了，回味了，并由此生发一串串妙语连珠和酸甜苦涩的感慨。直令闻者在垂涎三尺之外或捧腹大笑，或蹙眉深思，或惊叹不已，或愤懑难平！甚至冷不丁还会勾起一缕缕沉思与遐想......

这或许便是作者黎白先生写作该书的初衷所在。

在这部书中，黎白不仅高谈阔论北京以及全国各地的美食、名吃、名店、食俗，还深情款款地讲述了自己穷苦的幼年时期对美食的热切向往与渴望，更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对湖南美食的深挚喜爱与眷恋。尤其令我兴趣盎然的是，他在好几篇文章中细致入微地提及了自己的家人以及家人独特的饮食习惯。

20世纪40年代，黎白家居西直门内南草厂72号，家庭经济困难，捉襟见肘，一家老小仅仅依靠父亲黎锦炯教书那微薄的薪金来勉强度日，生活过得异常艰难，常常在饥饿中痛苦地煎熬。那时，距离他家几十米远的地方，对面有个仅有一间小门面的烧饼铺，铺里有一位60多岁的老人和一位十二三岁的小伙计，与黎白年龄相仿。每天天还未亮，他们就开始不辞辛劳地忙碌，开板、生火、烙芝麻酱烧饼、炸油条、薄脆、焦圈，也卖热豆浆，只是没有白糖。黎白在《老北京的一个小小烧饼铺》一文中如此生动地写道，“我家是这个小小烧饼铺的忠实老主顾，而我又是我家派出采购的特命全权大使。所以，我与小烧饼铺的小伙计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我每月总有几次到这小烧饼铺来买小米面饼子。一是供全家改善一下生活——混合面吃得肚子胀，拉不出屎，偶尔吃一顿小米面饼子，就成绝大享受。二是我有年迈的外祖母和年幼的弟弟妹妹，让老幼整天啃混合面窝头，我的父母为此常常唉声叹气、伤心流泪，因此偶尔也买几个小米面饼子给老人、幼儿吃吃，我和母亲、大妹妹通常是没份儿的。”由此可见，出身书香世家、自幼衣食无忧的黎家老五黎锦炯及其家人，在抗战时期的北漂生活也充满了艰辛与困苦。这不仅是旧社会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悲哀，更是那个动荡时代的缩影。

2001年11月，作者（右一）与黎白合影于北京。

在《湖南餐馆在北京》一文中，黎白满怀深情地谈到他的大伯、著名的语言学家黎锦熙对湖南家乡菜的钟爱。他娓娓道来：解放初期，东安市场有一家湖南餐馆，叫“奇珍阁”，他曾满怀期待慕名前往品尝那里地道的湘味。当时处于供给制时期，吃的也不过是米粉之类简单的食物。“内行人说那是地道的湖南味道，我也就因为吃上了家乡饭食而心满意足了。”黎白回忆说，“50年代，曲园酒家在西单隆重开张，我的大伯父锦熙先生，与曲园颇有深厚的渊源。他过寿日，约了在京的亲友欢乐相聚，多数都选择在曲园，我也因此才大开眼界。丰盛的湖南名菜佳肴，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大圆桌上，大盘菜多，味美实惠，像腊味合蒸、东安子鸡……确实与苏浙川粤风味截然不同，辣也辣得独具湖南特色，而非四川辣味儿。”

黎白在文章中还饶有兴致地提到，后来在地安门开了另一家湖南餐馆，叫“马凯餐厅”，大概和他大伯黎锦熙有些渊源，因此，黎白也多次去体验过。那里的菜品的确有着浓郁的家乡风味，十分可口诱人。此后，凡是外地朋友来北京，黎白都会热情地请朋友到马凯餐厅品尝正宗的湖南菜肴，让客人们大饱口福、心满意足。店里服务质量一流，待客热情周到、细致入微，无需走后门、找关系，就能享受到至尊的服务，这令黎白颇为自豪。

2001年11月，作者（右一）偕妻子（左一）在北京拜访黎白及夫人张晚时合影。

黎白先生这本书对我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若干年后，我全心投入湘潭美食的写作与宣传，先后写了《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两部书，共67万字，由团结出版社分别于2021年4月、2022年6月出版。书中详细介绍了湘潭百余种特色美食、数十家声名远扬的店铺以及20多位技艺精湛的湘菜大师。从历史与人文的独特角度切入，将美食与文化、旅游、民俗融合，把菜品与食材紧密结合，传承了湘潭湘菜的精湛制作工艺，为读者展示了一个五彩斑斓、活色生香的美食世界，进一步诠释了“一部湘菜史，半部湘潭写”的深刻道理。同时，书中还响亮地提出了“吃在湘潭”这一口号，很快得到市政府部门的认可，也得到广大市民的认同，为打造“湘菜重镇”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为推动湘潭菜乃至湘菜产业的发展尽了绵薄之力。

2010年4月，作者（左一）与黎白（右二）、黎白之子黎模苏（左二）及湘潭诗人唐湘麟在北京合影。

黎白先生对美食的满腔热爱，对家乡风味的深深眷恋，犹如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流，透过他充满深情的字里行间，缓缓注入我的内心深处，深深地感染着我、打动着我。那不仅仅是对美食的执着追求，更是对家乡的浓情厚意和赤子之心。

写于2024年11月27日

2026年3月19日修改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约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