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拾荒者
——岳定海《重庆惊艳》中的历史凝视与灵魂叩问
覃正波
当岳定海在丙午年暮春第三次踏入重庆,他携带的不是观光客的猎奇,而是一位时光拾荒者的深沉目光。《重庆惊艳(九篇)》表面上记录着一座城市的华丽蜕变——解放碑的时尚、洪崖洞的梦幻、李子坝轻轨的魔幻,然而真正令这位作家“泪流满面”的,却是那些隐匿于繁华背后的历史幽魂:石墙院中潦倒的陈独秀、黑石山下沉睡的吴芳吉、渣滓洞墙上镌刻的黄绍辉。这是一次双重的凝视——既看向重庆惊艳的当下,更看向那些被时间尘埃覆盖却依然灼热的过往。
在这部散文集中,岳定海展现了一位成熟散文家举重若轻的叙事功力。他从石墙院的砖瓦写起,却让笔触自然滑向那个“鬓发皆白,沧桑的脸颊上爬着野草般胡须”的陈独秀。这种由物及人、由今溯古的书写策略,使历史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记载,而成为可触可感的生命体验。当他写到陈独秀“对天上的红日、夜半的斜月失掉了兴趣,对几进几出监狱已经麻木”,却“说到性事就两眼放光”时,一个被教科书扁平化的历史人物突然获得了血肉与体温。这种去神圣化的书写,恰恰是对历史最大的尊重——让我们看见陈独秀不仅是思想先驱,更是一个会疲惫、会恐惧、会渴望温暖的凡人。
岳定海的散文语言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既保留了传统文言的凝练典雅,又融入了现代白话的流畅自然。“体轻了,心淡了,目光澄澈了”——这种短促而富有节奏的句式,仿佛是他行走于历史现场的呼吸节拍。当他描写四面山瀑布时,语言本身就成了瀑布:“笛声演绎成大提琴,在平滑的弦上跳弓、萦绕、崩裂、石破天惊……”文字与景物达成了奇妙的同构,读者不是在“读”瀑布,而是在“经历”瀑布。这种语言的爆发力,使岳定海的散文超越了简单的状物写景,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审美境界。
尤为可贵的是,岳定海始终保持着一种“慢”的哲学姿态。在龚滩古镇,他写道:“你的时光慢下来,我的脚步慢下来。”这种慢,是对当代旅游文化“打卡式”焦虑的自觉抵抗。当大多数游客忙于在网红景点前摆拍时,岳定海选择“与山对语,与水交流,与灵魂共鸣”。他坐在吊脚楼中,任思绪从夸父追日飞到屈原怀石,这种看似散漫的精神漫游,恰恰是对古镇灵魂最深切的体认。龚滩的美,不在那些被修复的飞檐,而在这一湾碧水、一片空灵中允许人们“安放心灵”的包容。
在《酉阳〈桃花源记〉》中,岳定海与陶渊明展开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他写自己“绕田三匝,亲近土地,心花怒放,恍若与陶公采秋菊,话桑麻,饮老酒,指点隐隐南山矣”。这种将古典文学意境融入当代体验的写法,既是对陶渊明精神的致敬,也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回应——在物质极度丰裕的今天,我们是否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桃花源?岳定海的回答是肯定的,但需要“醒,方知浮生一梦”的觉悟,需要从喧嚣中抽身的勇气。
《奇异钓鱼城》一文,展现了岳定海作为历史散文家的宏大视野。他从一座孤城入手,却将笔触延伸到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历史背景,最后归结于钓鱼城之战“彻底击碎了蒙古侵略者攻占欧洲、独霸全球的狂想”。这种由点及面、由局部到全局的叙事能力,使散文获得了历史著作般的厚重感。而他始终不忘将宏大叙事落脚于个体命运——余玠“用钢铁般的意志凝聚守军”,以一座孤城改写了世界历史。这种对“小人物”创造“大历史”的书写,蕴含着深刻的人文关怀。
《渣滓洞烈士黄绍辉》可能是全集中最令人动容的一篇。岳定海以同乡后辈的身份,记录了这位盐亭籍烈士的最后岁月。当写到黄绍辉怒斥叛徒涂孝文“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时,一个宁死不屈的硬汉形象跃然纸上。而狱友们尊称他为“黄嫂”的细节,又展现了这位硬汉柔情似水的一面——他“热情帮助难友,细心照顾伤病员”。这种对烈士形象的全方位刻画,使黄绍辉不再是红岩故事中一个模糊的名字,而成为有血有肉、可敬可亲的乡贤。当岳定海在渣滓洞牢房墙上看见“烈士黄绍辉”的名字时,那种震撼与骄傲,穿越文字直抵人心。
纵观《重庆惊艳》九篇,岳定海完成了一次对重庆的深度阅读——他不仅读懂了这座城市表面的惊艳,更读懂了惊艳之下厚重的历史沉积。从陈独秀到吴芳吉,从余玠到黄绍辉,这些被时光冲刷却依然闪亮的名字,构成了重庆真正的精神海拔。而岳定海以一位拾荒者的耐心与虔诚,将这些散落于街角、岩壁、墓碑上的历史碎片一一拾起,擦拭干净,呈现给读者。
在游记文学日益沦为“网红打卡指南”的今天,岳定海的写作提供了一种可贵的抵抗姿态。他提醒我们,每一次旅行都应该是与历史的对话,每一处风景都承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真正的“惊艳”,不是对现代化的惊叹,而是在时光深处与那些倔强灵魂的猝然相遇——那一刻,我们泪流满面,因为我们终于看见了这座城市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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