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高建群
张兴源
一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相遇,有时看似偶然,实则藏着命运的密码。我与大作家高建群的相识,便是如此。
那时我刚从大学本科毕业,调任志丹中学教师,并且担任语文教研组组长。一日,同组一位老师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咱延安出了个大作家,作品上了有名的《中篇小说选刊》了!”彼时我正年轻气盛,此前已写过两部中篇和几个短篇小说,颇有些自负,对“延安大作家”这几个字,心里是存着几分疑虑的。然而找来刊物一读,却仿佛被阿尔泰草原上的烈风迎面击中——那盘旋起伏的奇异叙事,那美艳而神秘的萨丽哈,那弥漫在字里行间的英雄主义激情,让我这个自视甚高的人,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从此,“高建群”这个名字,便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里。
后来经朋友引荐,终于得见真人。那次见面的情形,我写进了散文《华灯夜景映延河》中。时隔不久,我第二次又单独拜见了他。彼时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已经完稿,书名是《经典世纪与经典人物》。才一捧读,即被小说所弥漫的那种浓浓的浪漫气息所笼罩,被人物奇异的命运所吸引,让人不忍释卷。不过我那时太年轻,说话不知轻重,竟冒冒失失地说:“作品本身实在太绝了。可这个书名不像个长篇小说名字,倒像一篇论文的名字。”他听了,只是宽厚地笑笑。后来书出版时,定名为《最后一个匈奴》——这个书名,比起原稿,不知高明了多少倍。每念及此,我便为自己的唐突而汗颜,也为他对一个年轻人的包容而感念。
1993年8月,我考取了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第二届“文艺学、文学创作专业”硕士研究生班。1994年春,陕西省作家协会(那时的名字是“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给我寄来了入会申请表。我拿着那张表,去到延安日报社他的宿办公合一的住处,请他作为介绍人签名。他二话不说,提起笔就签,那份爽快,仿佛签下的不是一个程序性的名字,而是一份对文学青年的郑重嘱托。
真正让我与他有了灵魂深处的交流,是在北京。
1994年10月中旬,他去天津《小说家》送稿,路过北京时,在中国青年出版社给我打来电话。我揣着头一年读研路过西安时买到的《最后一个匈奴》,匆匆赶去。“乡人相见,分外亲切”。他在这本书上给我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兴源老弟是我一位多年的老朋友,才华横溢,为人踏实。我来京送《六六镇》稿,于中青招待所,见正在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就读的兴源先生,乡人相见,分外亲切,谨祝兴源天遂人愿,文学上有突飞猛进。信指日可待也。高建群 九四年十·十八 北京”。当天回到鲁院,我就给学院相关领导汇报了高建群来京的消息。第二天,鲁迅文学院就委托我请他去给高研班讲课。他讲了写《最后一个匈奴》的种种经历,讲了他新近出版的一本小册子《匈奴和匈奴以外》,讲了作为作家应该探寻的路径,并回答了学员们的提问。他的演讲赢得了鲁院所有学子们的热烈反响。当天晚上,我俩在他下榻的中青招待所里,一夜长谈。窗外是京城喧嚣的夜色,窗内是两个陕北汉子,就着清茶,说着文学,说着故乡,说着各自的困顿与梦想。我说起鲁院几乎所有导师们都曾提到过陕西作家高建群(及陈忠实)和他的《最后一个匈奴》(及《白鹿原》),尤其是评论家阎纲来鲁院讲课时,当有学员问起阎纲,说浪漫派文学在当代中国还有传承吗?阎纲说,当然有啊!至少我们还有高建群,还有张承志(中国当代文学史、鲁迅文学院校史,都应该补上这重要的一笔)。我的转述让他很是振奋。他说起我在《当代陕西》上发表的那篇《高建群其人其文》,说在寂寞的延安,那篇文章给了他很大的精神安慰。那一刻,我从他脸上读到了一种“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球上行走”的寂寞与孤独——那是一个真正的创造者才会有的寂寞,是站在高处才会感受到的孤独。
这些年来,我常把他写在《匈奴》一书扉页上的这段话翻出来看。不是因为那是对我的鼓励,而是因为从这些朴素的文字里,我能感受到一种温暖——那是一个文学前辈对后辈的真诚期许,也是一个孤独的写作者对另一个写作者的惺惺相惜。
2003年年末,他为拍摄《最后一个匈奴》电影,领着著名演员史可回延安。我们在百米大道宝塔宾馆相聚,杨葆铭等文友也都在座。那一夜,酒喝得不多,话却说了不少。谈起文学,谈起电影,谈起各自这些年的经历,他的眼里依然闪耀着二十年前我初次见他时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文学始终如一的痴迷,一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
2020年5月初的一天,我抱着新出版的四卷本二百万字的《张兴源选集》,专程去西安丈八东路的“高看一眼”文学工作室,请他为我即将再版的书写序。那时他已六十开外,却依然笔耕不辍。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四卷书,抚摸着,掂量着,翻看着,眼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他说:“兴源,你也是写了一辈子的人了,二百万字,不容易啊。”后来,他不仅为我的选集写了序,还在我延安的作品研讨会上,发来了热情洋溢的贺词。
同年11月,他应甘泉县委、县政府之邀,出席该县“中国民间文学之乡”验收活动,特意邀我同行。那几天,我们朝夕相处,谈古论今,好不快活。期间我曾提议,他该出版《高建群全集》了。“就凭您的成就,您的地位,您巨大的影响力!”他笑着说,正在该考虑这事。
没过多久,《高建群全集》的出版便正式启动,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分辑推出,现已出至第四辑。与此同时,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编纂的《高建群研究论丛》,也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同步推出,目前已出版四卷。
我是高建群由一个中国文学的“种子选手”,成长为中国文学的参天大树的追随者、见证者和仰望者。将近四十年的交往,让我有足够的底气说:对于高建群,我不仅仅是一个朋友,更是一个持续追踪、不断思考、试图走近的“研究”者了。
然而我也深知,高建群作为大小说家、大散文家和大文化学者的巨大成就,陕西文坛和整个中国文坛,估计得还远远不够。他的名字,常常与“陕军东征”联系在一起,与《最后一个匈奴》的百万销量联系在一起,但真正的“高建群价值”,远未被充分认识。
本文不敢说要把他的成就写尽,但我愿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以我将近四十年的观察与思考,为当代中国文坛描绘出高建群这个巨大的存在。
二
谈论高建群,必须从《最后一个匈奴》开始。
这不仅仅因为它是“陕军东征”的代表作之一,创造了百万册的销售奇迹;更因为这部作品,确立了高建群作为“高原史诗书写者”的独特地位。
《最后一个匈奴》以陕北高原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匈奴士兵在长途迁徙中遗落高原,与当地女子结合,其后裔在二十世纪波澜壮阔的人生传奇。小说通过杨家三代人的命运——第一代杨贵儿在旧中国的勤劳朴实,第二代杨作新对革命的无限忠诚,第三代杨岸乡对文学的如痴如醉——展现了这块高原上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与融合。
这部小说的独特价值,首先在于它为陕北高原“立传”的雄心。
陕北是什么地方?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数千年拉锯战的战场,是中国革命的圣地。然而在文学史上,这片土地却始终没有获得与其历史地位相匹配的文学表达。高建群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白。
他笔下的陕北,不是地理学意义上的陕北,而是文化学意义上的陕北——那是一个“躁动不安”的高原,是“那些裹着白毛巾、打着英雄结、唱着信天游的人们”繁衍生息的高原,是“骨子里分别流淌着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血液”的人们生存奋斗的高原。这里有剪纸、唢呐、铰窗花等原生态民俗,也有直罗镇战役、交口河炼油厂、黑寿山治沙等历史事件。高建群以宏阔的视野,将这一切熔于一炉,铸成了一部“献给陕北高原的壮美史诗”。
《最后一个匈奴》的另一个重要价值,是它对“英雄主义”精神的执着坚守。
我在《话说高建群》一文中曾提出一个观点:高建群对于外国文学的借鉴,与许多作家不同。当不少作家热衷于模仿现代派、后现代主义的时候,高建群的目光却直抵十八世纪浪漫主义,直至塞万提斯时代的骑士文学,直至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他不是简单地学习“方法”与“技巧”,而是汲取西方文学中那种浪漫主义的“精神气质”。
而这“精神气质”,就是英雄主义。
《最后一个匈奴》开篇几章,分明就是一部《静静的顿河》式的英雄传奇的开端。作家最初拟定的书名《经典世纪与经典人物》,正是这种英雄主义追求的“自白”与“注脚”。虽然我曾对这个书名提出异议,但今天想来,“经典世纪与经典人物”这八个字,其实准确地表达了高建群的创作雄心——他要写的,是一个英雄的世纪,一群经典的人物。
然而高建群面临的困境也正在于此:荷马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阿伽门农和奥德修斯早已没有了活动的舞台,唐·吉诃德的长矛很难刺中罗布泊的卫星发射器。这种英雄主义精神与凡俗人生之间的“空档”,成为他创作中必须面对的矛盾。但令人欣慰的是,高建群从未放弃对英雄主义的坚守。近四十年后的今天,当他推出长篇小说《中亚往事》时,他依然在说:“我想通过《中亚往事》,重新唱响一首充满浩然正气的英雄赞歌,让读者重新思考什么是英雄,什么是信仰。”
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守,这种对英雄主义的不离不弃,正是高建群作为一个作家的最可贵之处。
三
如果说《最后一个匈奴》是高建群作为小说家的“正名”之作,那么《遥远的白房子》则是他作为“英雄传奇书写者”的奠基之作。
这部发表于1987年的中篇小说,最初刊载于《中国作家》第五期,后被《中篇小说选刊》选载——正是这篇作品,让我这个彼时自负的文学青年,第一次领教了高建群的分量。
《遥远的白房子》讲述的是新疆边境上一座边防站的故事。高建群曾于1975年至1980年在北疆当兵,驻守过额尔齐斯河畔的白房子边防站。零下四十二度的严寒,钻到马肚子下给马钉掌的经历,在边防站的日日夜夜,都化作了这部小说的血肉。
这部小说的独特魅力,在于它将“英雄主义”与“浪漫主义”熔于一炉。那阿尔泰草原奇异的风光,那奇异而撩人心绪的浪漫故事,那美艳而神秘的萨丽哈,构成了一种摄人心魄的文学魅力。有论者将它与“美国往事三部曲”相提并论,并非过誉。
三十七年后,高建群将这篇小说扩展为长篇小说《中亚往事》。从短篇到长篇,从《遥远的白房子》到《中亚往事》,这中间是将近四十年的时间跨度。他在接受《中华读书报》采访时说:“法国小说家大仲马说过一句话:历史是一枚钉子,我在上面挂我的小说。我行走丝绸之路的时候,带着放大镜,寻找丝绸之路两边的历史的钉子,然后在这些钉子上面御风而舞。”
《中亚往事》的主人公马镰刀,是一个从白面书生到“草原王”再到戍边英雄的传奇人物。他有三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精神向度:一是有胆识、有担当、信守承诺的英雄气概;二是感情专注、侠骨柔肠的儿女情长;三是以死守土的民族大义。
这个人物是有原型的。1997年,那块五十五点五平方公里的争议地区,“由于后来一百年来一代一代中国边防军的坚守,重新归属中国版图。”高建群在小说结尾写道:“一切都有定数,也许这是一个老兵进入白房子的最好的形式。”
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民族大义紧密结合的叙事,是高建群英雄传奇的核心特征。正如张艳茜所言:“高建群对于历史素材的兴趣以及熟悉程度超过了许多作家。他的小说大都从历史中取材,描写历史上的社会矛盾和民族矛盾,往往将一些个人的遭遇同巨大的历史变革结合在一起。这样,英雄人物的传奇性,有历史的真实,成为有根有据的传奇。”
那么,高建群这部结构宏大而又雄心勃勃的《中亚往事》,能否得到中国作协茅盾文学奖评奖委员会的认可呢?我们且拭目以待。
四
高建群的散文成就,同样不可小觑。如果说他的小说是中国文坛的一棵大树,那么他的散文就是另一棵大树——同样的耐人寻味,同样的动人魂魄,同样的独步一时。
早年的《新千字散文》《东方金蔷薇》,已经显示出他作为一个散文大家的潜质。这些散文作品,语言凝练,意境深远,既有对生活的细腻观察,也有对人生的深刻思考。仅以他的代表性作品《陕北论》来看。这篇作品开篇便见黄河裂高原,泥沙成黄色,寥寥数语,竟将这方土地的宿命与底色写尽了。他写陕北,不单是写脚下的地理,更是写一部心灵的历史。从秦皇直道的辚辚车驾,到匈奴赫连勃勃的统万城;从李自成横刀立马的悲壮,到刘志丹、谢子长的深明大义——千年的烽烟与杀气,都被他收拢于笔下,却又举重若轻。这便是大手笔,既有学者的深邃,又有诗人的激越。掩卷沉思,只觉那西北风正猛烈地敲打着窗棂。高建群说,我们这个民族的发生之谜、生存之谜,也许就藏在陕北高原的层层皱褶中。我信。因为他用这篇《陕北论》,为我们拨开了其中一道深深的褶子,让我们看见了历史的疼痛与生命的微光。
其后,他的散文可以说是部部深情,部部精彩,部部哄动。《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西地平线》《白房子》《惊鸿一瞥》《想忘于江湖》《生我之门》《你我皆有来历》《唱给农耕文明的挽歌》《来自东方的船》《虚位以待》……我们的中小学《语文》课本中,固然收了一些经典作品,但由于种种原因,许多不入流的作品,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混入其间。要我说,高建群的那些经典散文,才是最有资格进入课本的。例如《我的樱桃树》《四十而杖》《忧患西安》《地平线上的三次落日》《阿拉干的胡杨》《我爱大西北的每一棵树》《打开陕北》《我的饥饿记忆》……这些散文名篇,每个段落,都有太多太多可“说”可“讲”可“研”可“论”的了。
在他的组诗《人生百味》中,他写道:
有时候我埋怨这个地球太大,
将我的朋友撒在天涯海角;
有时候我埋怨这个地球太小,
让那些庸人挤得无处下脚。
这种朴素真挚而又感情深厚的文字,正是高建群文字的魅力所在。
2024年,高建群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百年之后的心愿:“我希望将自己的骨灰一分为三,一份撒入家乡的渭河,一份撒入长期生活和工作的延河,一份撒入我从军的额尔齐斯河。大河流凛时节那惊天动地的喧嚣之声,就是我在歌唱。”
这段文字,让我读之泪下。渭河是故乡,延河是奋斗之地,额尔齐斯河是青春与热血抛洒之处——这三条河,构成了高建群生命的三个维度,也是他文学世界的三个支点。
五
高建群在文学上的“野心”,从来不只是做一个小说的匠人。他是一个有着宏大文化抱负的写作者,一个试图打通文学与历史、文学与哲学、文学与艺术之间壁垒的文化学者。
2020年12月,《高建群全集》出版启动仪式在陕西师范大学举行。这套计划出版六辑、共二十四本的《全集》,是对他数十年文学创作生涯的总结。与会专家学者从文学人类学、跨文体写作、异域文化、文学地理学、中亚地理版图等多个维度,对高建群创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并对其《全集》的出版,寄予厚望。
与此同时,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成立了“高建群研究中心”,编纂出版了《高建群研究论丛》。目前已出版的四卷中,第一卷《高建群和他的时代他的文学:高建群文学创作资料研究》,全面记录了高建群迄今为止的所有文学创作资料和活动,为高建群研究学术史提供了基础性资料。
一个健在的作家,能够拥有如此规模的研究机构和研究论丛,这在当代中国文坛是罕见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高建群的分量,已经得到了学术界的高度认可。
然而我仍然要说: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高建群被称为“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这个称号,既是对他的肯定,也包含着某种隐忧——当一个流派只剩下“最后的骑士”时,这个流派还能持续多久?
从创作实绩看,高建群完全有资格跻身当代中国最杰出作家之列。他的《最后一个匈奴》与陈忠实的《白鹿原》、贾平凹的《废都》共同引发了“陕军东征”现象,震动了整个中国文坛。他的《大平原》获得了第十二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他的《统万城》以末代匈奴“童话之城”为文化原点,再现了五胡十六国时期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他的《我的黑走马——游牧者简史》以宏阔的视野,书写了游牧民族的兴衰变迁。
他获得过老舍文学奖、郭沫若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一系列重要奖项。他的作品不仅在台湾地区以繁体字竖排出版,还被译介到海外。
这样的成就,放在任何一位作家身上,都足以构成“大家”的底气。然而不知为何,在当代文学史的叙述中,高建群的地位始终没有得到充分的估价。他的名字,常常被归入“陕军东征”的群体叙述中,而他的独特性、他的超越性,却往往被忽视。
这是不公平的。
六
在我与高建群近四十年的交往中,有一个细节始终刻在我记忆里。
1994年那个秋天的夜晚,在中国青年出版社招待所,我们谈到深夜。临别时,他对我说:“兴源,咱们都是在地球上行走的人,孤独是常态,但能遇到说得上话的人,就是福分。”
那一刻,我从他脸上读到了一种深沉的寂寞。那是一个真正热爱文学的人才会有的寂寞,是一个把生命抵押给文学的人才会有的孤独。
后来我写了一首诗给他,最后几节是这样的:
我劝你
在匈奴的要塞上
俯瞰这个平凡的世界时
可甭太不客气了
悠着点儿
我的老哥
我的永远的诱惑
千万别在天堂之路的尽头
把自己累成一座
早熟的雕像
我的老哥噢
诗中提到的《要塞》和《天堂之路》,都是他在那次谈话中透露过的将要动工的长篇。如今,这些长篇有的已经问世,有的还在酝酿。而那个“在地球上行走”的人,已经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作家,变成了一个满头华发的古稀老人了。
但“把自己累成一座雕像”的担忧,至今仍萦绕在我心头。高建群的创作量是惊人的,他的投入是忘我的,他对文学的执着是近乎“偏执”的。他曾在鲁迅文学院讲课时说:“我到鲁迅文学院是‘朝圣’来了,这是中国文坛的‘黄埔军校’……”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但我知道,在他心里,文学确实是宗教,是信仰,是值得用生命去交换的东西。
七
去年冬天,我在延安的“十二万卷楼”里,翻出高建群写给我的那些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其中一封信里,他谈到自己正在写的长篇,说:“陕北这块土地,有太多的故事要讲,我怕自己来不及。”
“来不及”——这三个字,让我心头一颤。
是啊,陕北高原几千年的历史,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数千年的大碰撞,中国革命在这里的十三年风云,改革开放以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都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作家去书写。高建群用《最后一个匈奴》写了前半部,用《大平原》写了后半部,用《统万城》写了更久远的历史,用《中亚往事》写了边境线上的英雄传奇。但他说,还是“来不及”。
这种“来不及”的焦虑,正是一个大作家才会有的焦虑。只有那些真正触摸到历史脉搏的人,才会感到历史之厚重与个人生命之短暂的矛盾;只有那些真正理解土地的人,才会感到土地之辽阔与自己足迹之有限的遗憾。
我曾对高建群说,您这一辈子,值了。他摇摇头,说:“值什么?还有那么多想写的没写出来。”
这就是高建群——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在追赶,永远像那个在白房子边防站着写诗的年轻士兵,带着对文学的赤诚,在零下四十二度的严寒里,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八
文章写到这里,似乎应该收尾了。然而还有一个问题,萦绕心头,不吐不快。
当代中国文坛,不缺会讲故事的人,不缺技巧娴熟的人,不缺聪明伶俐的人。缺的是什么?缺的是高建群这种“笨人”——这种明明可以写畅销书赚钱,却偏要花四十年打磨一部《中亚往事》的“笨人”;这种明明可以迎合市场,却偏要坚守英雄主义的“笨人”;这种明明可以“聪明”地活着,却偏要“把自己累成一座雕像”的“笨人”。
在“聪明人”遍地的时代,高建群的存在,是一个异数,也是一面镜子。他让我们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文学信仰,什么是真正的文化坚守。
他的作品,或许不是每部都完美。我在《话说高建群》中曾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某些长篇存在主观抒情与小说作为叙事文体之间的矛盾,《六六镇》也并非能够代表他水平的佳作。但正是这种不完美,恰恰证明了他是一个探索者——他从不满足于已有的成就,从不重复自己,总是在尝试新的可能,总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中,偶尔湿了鞋,偶尔硌了脚。
这种不断探索的精神,比写出完美的作品更加可贵。
高建群在给我写的序言中说:“一代又一代的陕北人,从他们仰望星空产生这种梦想的那一刻起,从他们战战兢兢地从他们的窑洞迈向大世界的那一刻,他们就是胜利者了。”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个“胜利者”?从一个边防站的士兵,到一个享誉文坛的大作家;从一个在零下四十二度的严寒里写诗的年轻人,到一个被誉为“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的文化大家——他用四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陕北汉子的精神还乡,也完成了中国文学的一次重要拓疆。
百年之后,当人们回望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文坛,他们会看到,在黄土高原与中亚草原的交汇处,站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他的身后,是绵延数千里的丝绸之路;他的笔下,是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他叫高建群——一个用生命书写大地的行者,一个把骨灰撒进三条河流的歌者,一个永远在地球上行走、永远在歌唱的“最后的骑士”。
大河流凛时节,那惊天动地的喧嚣之声,必将是他在歌唱。
而我,张兴源,一个与他同饮延河水、同唱信天游的后学,愿意用这支拙笔,为这个巨大的文学存在,留下一份来自同代人的证词。
这不是盖棺论定,只是亲历者的告白。
九
就在昨天,当我把《再说高建群》一文的初稿传他审读时,他于晚间给我发过来一个视频,是关于他最新作品集《第二次成长》的。他在这部书的序言《老而不死是为贼》中写道:“告老退休以后这十余年间,我努力把自己民间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传说,在七十二岁生日即将到来之际,我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古文化人形象,线条勾勒,胭脂染色,旁边再题上七十二岁生日自述。那段长长的自述这样说道:文化个体户高建群,他六十岁生日之后,这十余年间,已经走上了另一条康庄大道,即他成为一个文化个体户,或叫独立文化人。他像小孩子玩积木一样,在他的工作室封门闭户,一砖一石地建立着自己的艺术帝国。他像一个传说中的巨人一样,每天都在成长,见风就长,一日三丈。”显然,这是由太白文艺出版社献给高建群一份七十二岁的生日厚礼。
然而,作为近四十年的朋友和近四十年的追随者、见证者与仰望者,我还是要说:“悠着点儿,我的老哥,我的永远的诱惑!千万别在天堂之路的尽头,把自己累成一座,早熟的雕像,我的老哥噢!”
2024年8月4至7日初稿,2026年3月18日晨再改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