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龙抬头  董振芳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据说，古人观天象发现，二月初二这天，东方苍龙七宿的龙头角星破晓时分会率先从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形如龙头昂扬，遂称这一天象为“龙抬头”。而“龙抬头”不仅是天文的诗意表达，更是农耕文明对节气的精准回应，此时惊蛰已过，春雷萌动，万物复苏，春耕大生产即将拉开序幕，所以，乡下便有：二月初二龙抬头，家家户户使耕牛的农谚。

     我们小时候，家乡人对这个古老节日很是重视。到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挖荠菜卷春饼，下挂面，包水饺，据说春饼圆圆代表龙鳞，挂面长长代表龙须，水饺外形如耳比喻龙耳，吃这些美食寓意助龙升天迎福纳祥。农历二月初二，家乡的剃头匠门前最为热闹，村庄上的孩子们一大早就挤在那里，打打闹闹等待着剃喜头，因为按风俗小孩子正月是不能剃头的，说是“正月剃头死舅舅〞，这种说法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没人敢犯这个忌。有一年邻居有个叫鸭子的男孩，头上生虱子痒得难受，大正月里想剃光头，但无论他怎么求剃头匠就是不给他剃，正月十六那天，他让玩伴用剪刀把他的长发剪短，回家后他妈看到那一头乱糟糟刺猬似的短发，气得拿烧火棍把他暴揍一顿，听说他爹也甩了他两巴掌。以前我总以为“孩子正月不剃头”只是我们家乡的民间习俗，想不到前两天刷手机，竟然刷到一条“外甥正月初二理个发，亲舅当晚死亡，舅母把外甥告上法庭，索要百万赔偿的短视频，法院判出结果是驳回舅母全部诉讼请求。法官明确指出，侵权赔偿必须有因果关系，外甥理发和舅舅酒驾之间，八竿子打不着，索赔纯属无理取闹。官司虽说是一场闹剧，视频也难辨真假，但是从这个视频可以看出，“孩子正月不剃头”这种民间习俗在我国很多地方都存在。

     农耕社会靠天吃饭，农历二月初二的天气状况被人们视为预测气候和农事成败的重要依据。古往今来，民间就流传着不少二月初二与农事的谚语，什么“龙抬头，雨溜溜，农家仓满牛不愁”，〝二月初二雨，河里不缺水”，“二月初二见日头，田里农夫愁白头”，“二月初二冷，早稻拿得稳”等等等等。

     在我们家乡，农历二月上旬还属早春天气，虽然杨柳绿了，桃花红了，但大多数的树木尚未抽枝展叶，气温也极不稳定，乍暖还寒时候指的就是这时候的天气。记得有一年二月初二我们家乡特别冷，本来正月的最后几天日日艳阳高照，气温暖如仲春，有些人甚至脱下棉袄换上单衣，岂料进入二月天气骤变，初一夜里狂风裹挟着寒流呼啸而至，初二半晌午天空竟飘起了雪花，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冰粒。当时农村春耕大生产还没有正式开始，农活不多，按说这样的天气社员是应该收工回家的，但是生产队担塘泥已经到了扫尾阶段，最后的那条圩沟淤泥所剩不多，如果不一口气挖完，遇到大的雨雪，想担塘泥又得安装水车排水，费工费时为那点泥巴划不来不说，何况圩沟也到了打缺口蓄水的关键时候，所以生产队长让大家加把劲，冒雪把剩余的塘泥抢完。大集体那阵子人心齐，社员们也都能理解队长的决定，大家迎着风雪高高兴兴地继续大干起来。

     为提高劳动效率，大集体时候家乡担塘泥都是按件记工，就是每担一挑塘泥入田，发签人就发给一根特制的竹签，收工后将竹签交由记工员按数计算工分。发签是个轻巧活，我们生产队一直都交由姓祝的老汉做。

     祝老汉那时候也就四十多岁，只是长得又矮又瘦，干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干不动重体力活，但手比较巧，调色染制的竹签别人无法仿制。听说老汉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说话爱咬文嚼字，平时见到我们这些上学的孩子总爱问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还喜欢出对子让大家对，对不上就反复给我们讲什么“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有时候也给我们讲一些古代文人故事，说骆宾王七岁就写出《咏鹅》诗。少年方苞路遇拔秧农民出上联“稻草捆秧父抱子”让他作对，他看到路边竹林便顺口答出“竹篮装笋母怀儿”的绝对，还有少年谢缙搞恶整蛊同学老师，成名后写春联逼得对门富豪砍光门前竹园的故事，孩子们有点喜欢他也有点烦他。

     农村干活人都知道，冬天冷的是闲人，二月初二那天，担泥巴和上泥巴的都累得浑身冒热气，衣着单薄的祝老汉佝偻着身子站在冷风里发签，冻得瑟瑟发抖，不知他怎么就突发灵感，当即口占一绝：“穷人真可怜，身穿破蓝衫。北风吹屁股，两手发小签”。大集体时期的农村活场最为热闹，稍有一点新鲜事大家就会相互传递，祝老汉的小诗出口之后，大家就嘻嘻哈哈地反复传诵，圩沟上下的活场里，到处都是“东风吹屁股，两手发小签”的说笑声，生产队长听到后当场批评了祝老汉，并警告说：要是以后再“洋货”，就取消他的发签资格，让他也去干重活，祝老汉当场做了检讨。这件事传播很快，一时间成了全队社员茶余饭后的笑谈。

    后来听母亲说，特色年代刚开始，红卫兵到我们生产队闹革命，因为队里没有“地富反坏右”分子，找不到专政对象，便发动社员深挖细找，不知是谁提起当年祝老汉做诗挨训的事，还有人揭发老汉常常给小孩子讲封建文人故事，红卫兵当即定性：祝老汉对社会主义不满以诗泄愤，传播封建主义糟粕毒害祖国下一代，属“牛鬼蛇神”，当场把老汉拉出去戴高帽子游斗。农民是最讲实际的，一个生产队的人大家天天在一块儿干活，谁都知道祝老汉弱的如一只小鸡，活场上被人骂也从不还嘴，说他反动没人信，结果是红卫兵台上高喊口号，社员们在台下哈哈大笑，几次之后红卫兵自觉无趣，再游队就不带老汉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是春回大地时分，民间对自然更迭的虔诚礼赞。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科学技术的发展，这条传承上千年的民间习俗已经淡出了人们的生活。但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一定要牢记：顺应天时，敬畏自然，心怀感恩，方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作者简介：

   董振芳，网名云淡风轻。河南信阳广播电视新闻界资深媒体人，主任编辑。创作的80余件作品获国家、省、市新闻奖。现已退休，喜欢平静简单的生活，愿岁月安好，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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