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艳艳的万岗村——武汉伸向麻城的一个倚角
◎ 万 远 桥

先是看见了那块石头。一块灰白的巨石,沉默地立在路旁,像大地突然袒露的一块骨殖。石面上皴擦的纹理,是风雨和时光用慢得惊人的笔法写下的日记,深一道,浅一道。“万岗村”三个字,是鲜红的,凿进去的,带着一种落户般的郑重。
字是筋骨开张的颜体,红得亮眼,仿佛不是漆,而是滚烫的激情凝固。石头底座是沉实的灰,压着地气。这便是一个村庄的封面了,简朴,厚重,带着石头的诚实。
向前几步,另一块石头等着。这回写的是“和美万岗”。石色更润些,像被无数目光抚摸得久了,泛出玉的微光。字是同样的红,却似乎柔和了几分。石头两旁,竟各蹲着一个老树桩。截面粗砺,一圈圈年轮如凝固的涛声,向外荡开,又在最外缘猛地刹住,成了断崖。它们曾是两棵树,如今以另一种方式踞守着这四个大字。背景开阔出去,是大片的田,黄绿间杂,应是油菜。更远处,一抹小小的、蓝顶白墙的屋舍,像个安静的句点,点在田畴的尽头。
天是低的,云层软软地厚积着,滤掉了世间一切喧嚣,只留下这石头、树桩、田野与屋舍,构成一种极稳定的、几乎永恒的寂静。这寂静本身,便是“和美”的注脚了。
路是新的柏油路,黑得纯粹,因着刚停的雨,成了一条润泽的、幽深的河。中间那道柠檬黄的线,笔直地、大胆地劈开墨色,引着你的视线,也引着你的脚步,义无反顾地投向前方的绿荫。路两旁的树,是年轻的卫士,站得挺拔又恭谨。一侧的枝叶蓊郁,投下团团深沉的影子;另一侧则疏朗些,容许天光漏下,在湿亮的路面上洒下碎银。世界在这一刻,被简化成一条路,和它无尽的延伸。行走在硬化的乡间道,鞋底与路面细微的摩擦声,成了唯一的音乐,让人踏实心安。
路将人引向一片篱笆。是那种最朴拙的白,尖木桩,一根根,带着手工的痕迹。篱笆脚下,春意却按捺不住地“哗”一下泼溅出来——是几丛油菜花。不是成片,只是这儿几朵,那儿一簇,从篱笆的缝隙间、从土地的边角里,伶伶仃仃地探出明黄的脸。这黄,是雏鸡绒毛那种怯生生的、却又无比纯净的黄。它们身后,是一片沉睡的果园。枝干黝黑,虬曲着伸向天空,还未点染一丝绿意,严谨得像一页页等待填写的五线谱。红褐的土地坦露着,沉默而丰腴,仿佛在积蓄一个巨大的、关于繁花的承诺。一道蓝色的铁皮墙,横在果园尽头,将这静谧的蓄势与更远的房舍隔开。这一角风景,是序幕,是引子,用最克制的笔墨,预告着一场盛大的降临。
而那片降临,就在我转过某个无形的弯道时,毫无预兆地、劈头盖脸地涌来。是海,一片黄金的海。油菜花,它们不是开着,简直是燃烧着。亿万朵同一色调的火焰,紧紧挨着,攒动着,从脚下直烧到目力所及的远方,与天际那排墨绿的林带相接。
那黄,不再是篱笆边的怯黄,而是醇正的、嘹亮的明黄。它们开得那样理直气壮,欢天喜地,仿佛攒了一冬的力气,就要在这几日,尽数喷发出来,连成一片让人窒息的、辉煌的光瀑。
在这金黄的、近乎喧嚣的盛宴边缘,是几幢民宅。白墙已不那么鲜亮,覆着岁月的薄尘;红瓦的色泽也沉静下去。它们稳稳地蹲在那里,倚着几株高大的绿树,像几位安详的老人,含笑看着眼前这年轻而狂野的春之舞蹈。
天还是那样阴阴的,云层如旧絮。可恰恰是这灰白的、沉静的幕布,将那无边的金黄衬托得愈发惊心。就在这时,一队飞鸟,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正横过天空,翅影划过厚重的云层,像一列沉默的音符,掠过这宏大而寂静的乐章。
枯枝与繁花的对视,篱笆与飞鸟的共处,老屋的沉静守护着花海的狂野,是无穷的生趣。在灰白的天穹下,宁静而汹涌地铺展。
和美的万岗。石头的沉,树桩的定,道路的引,和那一片深深浅浅的、名为“春色”的静。万岗,武汉东的一片沃土,等你光临!
万远桥,万岗村的头雁,就在″桥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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