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超
上午,我偶然在视频号刷到张越的访谈。镜头前,曾顶着“华南第一女驯鲸师”光环的邵然,正缓缓讲述着她从驯鲸到投身海洋动物保护的深刻蜕变。当白鲸苏菲的画面在屏幕上闪现,当邵然提及海豚花花,那一刻,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原来,鲸鱼和我们人类一样,有着细腻而敏感的情绪感知。我想:这些年,究竟有多少告别,是被我们匆匆忽略?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傍晚,海豚花花缓缓游到池边,抬起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邵然。它微微张嘴,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然而,急于下班的邵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把它推入水中转身离去,全然没有留意到花花眼中那一抹难以言喻的哀伤。
次日清晨,阳光洒满水池,花花却永远地沉在了池底,闭上了眼睛。兽医说,它是自主关闭了呼吸系统,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原来,花花所在的水池因装修而被临时转移至白鲸池,不同物种间的领地冲突,让它遭受了白鲸的集体孤立和霸凌。可就在那一夜,平日里总“欺负”它的两个同伴,却一遍遍地试图将它托出水面,直至嘴边血肉模糊,也没能挽回它的生命。
我反复思索:花花对邵然最后的那一眼,是深情的告别,还是绝望的求救?这个问题,如同沉重的迷雾,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揪心不已,难以释怀……直到想起苏菲的故事,我才隐约明白,那眼神里或许两者都有,又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白鲸苏菲的故事,听来更是令人心惊。那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表演,它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发力,将邵然猛地拖入深水区。
那一瞬间,长久被囚困在狭小水池、日复一日、失去自由的压抑与痛苦,如汹涌的暗流,在苏菲的内心深处猛然翻涌。它或许真的动过反抗的念头,甚至闪过“淹死”剥夺它自由、操控它生命的驯鲸师邵然的冲动。可当邵然被拖入幽暗的水底,四目相对时,苏菲眼中却没有了丝毫的杀意,只剩邵然永远难以完全读懂的复杂的神情。那眼神是对无边海洋、对自由遨游的深切渴望;是对所谓“驯化技巧”粗暴改写它们天性与命运的无声质问,带着困惑与隐隐怨怼;又或许,还有对眼前这个曾朝夕相处、给予过它陪伴的人的眷恋…… 爱与恨,渴望与宽容,竟能在同一个眼神里交织得如此彻底。
就在邵然几乎窒息之时,苏菲竟松开了她,还用额头轻轻顶着她回到水面,与她完成了亲吻的动作。此时,掌声雷动,观众为这场“惊险刺激”的表演欢呼雀跃,全然不知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只有邵然看到了苏菲在与她互动时流下的粗重的眼泪……她呆立原地,内心被一种刺骨的荒诞感彻底占据:自己曾以为的驯鲸成功,不过是对动物天性的压抑;自己与苏菲之间所谓的“默契”,在苏菲的这一举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此后,她因自责毅然离开了海洋馆,投身于鲸类保护公益事业,或许这是她自我救赎的唯一途径。
动物用它们的宽容与无奈,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且触及灵魂的课。可我们,真的听懂了吗?
花花与苏菲的经历,让我的心里非常难过,那难过如潮水般在心中翻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海的那次旅游,我曾在海洋馆里也看过鲸鱼、海豚等动物的表演,听过它们的叫声。那时,看到鲸鱼与驯鲸师的互动,我以为它们是快乐的,只是听不懂那叫声究竟在诉说着什么。如今想来,那些声音里,有多少是欢歌,又有多少是无声的哭泣?
随着心情愈发沉重,几天前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农贸市场,各种禽类及蔬菜一应俱全,人来人往间,空气中弥漫着动物特有的腥味。卖鸽子摊铺前的铁笼引起了我的注意,笼子里灰扑扑的鸽子挤成一团,它们的眼睛亮得刺眼,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摊主刚宰杀的一只鸽子腿上,还套着小小的黄色塑料环。出于好奇,我仔细查看,发现上面印着“CHN12,2024,0652338”。因我没有养过鸽子,不知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便通过手机查询,得知这是一只来自安徽的信鸽。我想,它一定曾跨越千山万水,飞越秦岭,躲过鹰隼的追捕,穿过暴雨的洗礼。它拼命飞回家,不为奖杯,不为荣誉,只为一个安稳栖息的屋檐。然而,它是如何到了摊主的笼中?是伤在旅途被人捕捉?还是被主人淘汰卖给了摊主?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笼子里的这些鸽子,每一个都曾翱翔于蓝天之上,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有拼命想要回去的港湾。而此刻,它们只能挤在这个逼仄的笼子里,等待着一个注定的结局。
海洋馆的囚笼与市场的铁笼,看似相隔遥远,实则是同一面人性的镜子——当我们习惯了将动物视为“娱乐工具”或“食材”,便会对它们的痛苦视而不见,对它们的告别充耳不闻。可这些被我们忽略的生命,又何止是鲸豚与信鸽?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城市的角落,另一个群体同样在无声地挣扎着。
去年公布的一组数据让我心头一震:我国流浪猫数量约5300万只,流浪狗约4000万只,其中85%的流浪动物源于被遗弃。寒冬里,幼猫存活率不足一半。它们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在车流中惊慌逃窜,在暴雨中瑟瑟发抖,有时还会遭遇追赶、虐待甚至杀戮——许多流浪动物因某些人的野蛮行径,永远失去了生命。而那些遗弃它们的人,此刻正舒适地坐在家中,早已将曾经依偎在脚边的生命抛诸脑后,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更让人感到无力的是法律上的空白。流浪动物的管理至今缺乏专门的法规,行政部门无所适从,那些被遗弃的生命,就这样被悬在制度的真空地带,无人保护,无人负责。
有人不禁要问:人类站在生物链的顶端,为何还要为一己私利去伤害这些无辜的动物?
“顶端”并非为所欲为的通行证,而是沉甸甸的责任。生态学告诉我们,每个物种都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奇迹,是生命之网中不可或缺的节点。白鲸拥有着与人类相仿的复杂情感,在北极冰海中,它们能活四十年以上。然而,在水泥池里,它们的寿命却被无情地砍去了三分之二。在野外,它们日常活动范围超过50公里,而在海洋馆里,却只能在几十米的水池里反复转圈,出现啃咬池壁、长时间漂浮等刻板行为,这是它们抑郁的明显信号。更残酷的是,人类永远无法真正听懂它们的心声。白鲸用超声波回声定位,能发出数百种哨音,不同种群甚至有属于自己的“方言”。而人类,只能听到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它们永远带着微笑的面部结构,哪怕再痛苦,在人类眼里也依然是“可爱”的。这不是真正的沟通,而是深深的误解;不是善待,而是残忍的囚禁。
那些为鸽子“未能归巢”而懊恼不已的人,可曾想过,鸽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那个拼命飞回的屋檐,还是一个能在蓝天上自由飞翔的天空?
好在,黑暗中总有一丝微光在闪烁。从个体觉醒到制度变革,希望的种子正在发芽。
2026年全国两会上,人大代表赵皖平勇敢地为动物发声。他建议在生态环境法典中确立“最小伤害、最大保护”的原则,统一防鸟网技术规范,禁用透明网具,选用明亮颜色,以减少对鸟类的伤害。而在2025年12月,生态环境法典草案已经新增了野生动物致害综合防控条款,为动物保护提供了更有力的法律保障。
法律,终将成为约束人性之恶的最后一道防线。
民间的改变也在悄然发生。我网搜发现:在浙江缙云,流浪狗有了“电子身份证”,60只走失的狗狗成功回家;在上海嘉定,社区为85只流浪猫进行了绝育手术,有效控制了流浪猫的数量;在东莞一所中学,TNR项目被成功引入,打造了“资金支持 + 科学执行 + 生命教育”的治理模式,为流浪动物保护提供了新的思路。在西安高校,学生志愿者们在寒冬中为流浪猫放置防风猫窝,为伤病动物寻找寄养家庭。他们说:“无论是为不亲人的猫绝育后放归,还是将重伤小猫从死亡线拉回并找到领养家庭,这些正面反馈,让我们感受到了巨大的价值。”
改变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正发生在我们身边,体现在这些平凡而伟大的人身上。目前,已有许多人用行动诠释着对生命的敬畏与爱护。我们或许无法改变整个世界,但我们守护的那一方天地,会因我们的存在而愈发温暖。
文章写到这里,我已泣不成声——为那些无法被听见的告别,也为那些正在醒来的善意。
鲸鱼的抗争、鸽子腿上的环套、流浪猫狗惊恐的眼神,它们带给我的,不是艳丽的景象,而是深入骨髓的刺痛。我期待动物保护法能够早日出台,用制度的牢笼关住人性中的冷漠与贪婪;我期待每个走进海洋馆的人,都能多问一句:“它们快乐吗?”我期待每一次领养,都是领养者一生的承诺,而非一时的冲动;我期待我们能用观察代替打扰,用保护代替占有,用敬畏代替征服!
善待动物,就是善待我们自己内心那份最纯粹的善良。当人类学会用其他生命的眼睛去看世界,我们才真正配得上“顶端”的称号,而不是作为冷酷的征服者,而是作为温暖的守护者。
当苏菲松开嘴,用额头轻轻托回邵然的那一刻,动物们早已用它们的宽容与无奈,为我们上了最后一课:莫让它们的眼泪,成为映照人类冷漠的镜子;更别在未来的某天,当孩子睁着天真的眼睛问“白鲸为什么会笑”时,我们只能沉默以对。
那沉默,将是这一代人无法逃避的审判。
而现在,审判尚未降临。我们仍握着选择权,能听懂那些无声的告别,能用行动守护这些无辜的生命。让地球重现生命的光彩与温暖,让爱与善良成为人类共同的底色。
我仿佛看见,蔚蓝的大海里,白鲸苏菲正以优雅的姿态划破海面,身后是成群的同伴,它们的歌声穿越海洋,自由而欢快;我仿佛看见,信鸽重新振翅高飞,朝着家的方向,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我仿佛看见,流浪的猫狗不再惊恐,它们蜷缩在温暖的窝中,享受着人类温柔的抚摸……这或许就是我们与动物共生的最美模样,也是我们对生命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