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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 卧
这世上的乌龙,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误把冯京作马凉,尚可摸着脑袋苦笑自嘲;另一种,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非但当了真,还要搭台唱戏,末了拆掉自家的屋檐——陈艾局座缘契的,恰是这后一种。
陈艾者,字秉坤,戊申年生,清河郡人。少时家贫,啜菽饮水,然性机敏,善窥人意。弱冠入公门,初为胥吏,奔走案牍间,常怀青云之志。同僚皆见其日暮犹伏案疾书,笔锋所至,不独公文,兼揣摩上意,暗度时势。每有上官过庭,必整衣肃立,目送之远去,犹躬身若负山岳。
艾果显达,不十年,擢为局正。其时体态渐丰,颔下蓄须,行路时足跟先着地,踏地有沉响。公廨中设红木巨案,上置三方印信,左为“清慎勤”,右为“民为本”,中则名章,俨然三鼎足之势。每见客,必延之坐西首沙发——彼处背光,客面蒙翳,而已独沐窗晖,神色莫辨。
丙午年二月十七,时值新正,街衢悬彩未除。黄昏骤雨,如倾如泼。艾自厅署归,车行至永平街口,雨刷频摇,窗前水幕开而复阖,恍若垂帘戏台。忽见道左有女子孤立,伞盖俱无,青丝贴额,素衣浸透,紧缚其身,曲线毕现,宛然出水玉人。艾命缓辕,窗隙微启,雨腥杂脂粉气扑面。
女子自称苏氏怜枝,语带楚音,言投亲不遇,盘缠罄尽。艾颔首,暗忖:此去城东别墅区,恰可绕经李部长宅。若明日闲谈间,似不经意道及雨中济人之事,或可添一二美谈。遂温言曰:“上车罢。”
方启程,怜枝忽嘤咛一声,娇躯斜倾,不偏不倚,正倒于艾股上。艾悚然,但觉温软透裾,香泽袭鼻,混合车内置办的龙涎气息,竟酿出奇诡甜腥。欲推拒,怜枝十指已如冰蛇缠腕,吐气游丝:“腹中……绞痛……”语未竟,昏厥过去。
艾汗出如浆,非关暑热。眼前幻出数幕:纪检白衫客破门,记者长镜如炮,通报文件铅字斗大,皆作赤色。猛踩油门,座驾嘶吼前冲,连闯三处红灯,轮胎轧过积水,激起丈高浊浪,泼溅于道旁“清风正气”宣传牌上。

市立医院急诊室,灯管森然,映得人面皆青。艾呆立廊中,裤裆深渍一团,形如墨梅。有医者出,口罩覆面,仅露双目,眼角纹路如风干橘皮。此贾德仁也,执业廿载,见惯生死讹诈。
诊毕,贾医掀帘,目光先掠艾之腕表——瑞士制,铂金链,再扫其公文包——鳄鱼皮,金搭扣。方缓缓道:“无碍,低血糖耳。”稍顿,复添一句:“然妊娠已八周。”语音平淡,若报菜价。
艾方舒半气,忽闻室内啼起,裂帛穿云:“是他!陈艾局长!上月十五,‘醉太平’兰字号厢……”其声凄厉,字字锥心。艾欲辩,贾医忽近前半步,低语:“此等泼赖,下官见多矣。局长若信得过,可作亲缘鉴定,一验便知。”言罢目注艾面,察其颜色。
艾恍惚点头,贾医即唤护士取棉签。其时,怜枝于病榻暗舒左手,尾指微屈,作兰花样。贾医会意,取试管时指尖轻叩管壁三下——此二人约定暗号也。艾浑然未觉,双目紧盯棉签,如临御笔朱批。
鉴定中心王主任,乃艾旧部。艾连拨三电话,初则寒暄,次则询事,末了直问:“报告何日可出?”声线紧绷,如弓弦将断。王主任赔笑:“局长莫急,流程需时。”
“天阉?”艾喃喃自语,忽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外间秘书惊询,艾隔门道:“无事!念及反腐捷报,心喜难抑!”笑渐歇,对镜自照,见眼角有泪,不知是喜是悲。
是夜,艾携报告径入病房。怜枝方对镜理妆,见纸页飘落枕畔,取览之,面色渐变。初时绯红,继而惨白,终成死灰。忽掷报告于地,顿足泣曰:“错了!全错了!那夜厢中另有其人,是……是税务局刘……”语至此戛然,以帕掩面,肩头耸动。
艾冷笑:“满口胡柴!”拂袖而去。出得医院,但觉春风骀荡,道旁残雪亦觉可爱。驱车过市,见广告牌上“全家福照相馆”六字,忽心念一动。
归家,雅芬正教二子习字。长子慕圣临《多宝塔碑》,悬腕稳健;幼子慕贤描红,墨污满颊。艾负手旁观,目光逡巡。慕圣擡头唤父,鼻梁高挺,灯下映出细长侧影;慕贤揉目憨笑,眼角微眯,成两弯新月。
此二貌,何其熟稔!艾脑中“轰”然炸响——楼下郑多福,鼻若悬胆,目似睡蚕,平日频来借葱讨蒜,总与雅芬言笑晏晏。彼时只道邻里和睦,今思之,那笑声黏腻,眼神胶着,岂是寻常?
正神摇魄荡之际,雅芬忽自厨下奔出,环抱艾腰,面飞红霞,附耳娇语:“郎君,妾身……又有了。”语音甜糯,呵气如兰:“今番无论男女,皆名‘慕德’可好?”
艾踉跄倒退,撞翻花架,景德镇青瓷盆碎地迸裂,君子兰残根裸裎,状如嘲讽。喉头腥甜,“哇”地喷出血雾,点点洒落鉴定报告“先天性无精症”六字之上,竟成朱批。
艾闭门三昼夜。首日,撕碎合家欢影集,碎片如蝶,满室纷飞。次日,翻检旧物,得慕圣周岁时银锁,上镌“长命富贵”,握之掌心刺痛。第三日暮,取离婚协议,签字时笔锋穿透纸背,力透三笺。
雅芬初不信,及见“先天性无精症”白纸黑字,跌坐于地,发髻散乱。忽跃起扯艾袖:“去医署!再验!定是错了!”十指葱管,掐入艾臂肉。艾漠然掰其指,一字一顿:“留些体面。”语毕拎皮箱出门,箱中唯几件旧衫、一方缺角端砚——此当年雅芬典簪所购,贺他升迁科员。
行至巷口,回望小楼。窗内灯火温黄,慕圣探头外望,忽被雅芬拽回,窗帘“嗤”地合拢。郑家阳台忽亮,多福披衣出,凭栏吸烟,火星明灭,如独眼窥人。
艾租住城西地下室,终日饱嗅霉湿。有鼠夜夜啮墙,其声“嚓嚓”,如啃骨殖。悬鉴定报告于壁,以作镜鉴。久之,纸色泛黄,“先天性”三字被潮气晕开,竟似“先天幸”,荒诞绝伦。
居月余,艾晨起咯血,初为痰中血丝,渐次成口。对镜见两颊凹陷,须发斑白,官相尽失。惧死念生,强撑赴医。
市立医院长廊,消毒水气浓烈如旧。艾佝偻排队,前有老妪携童,童握彩球嬉戏,球滚至艾足边。俯拾时,忽闻呼声:“陈局长!”
贾德仁疾步趋近,驼色夹克起毛球,笑容堆叠如菊。不容分说,拍艾肩胛:“贵人多忘!我,贾德仁!”压低嗓音,拇指示意:“上回那讹诈的雌儿,我一眼洞穿!若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言及此,眉飞色舞,黄牙粲然:“我在报告末添了‘先天不育’四字,妙笔生花否?管教她死心!”
艾耳中轰鸣,如遭钟杵猛撞。但见贾医嘴唇开合,声若蚊蚋:“……那等江湖伎俩,岂能瞒我?伪造妊娠不难,伪造无精症才是绝户计……”碎语钻入七窍,化作毒蚁,沿血脉噬咬。
廊灯忽明忽暗,人影幢幢。远处笑语传来,艾木然转头——雅芬挽郑多福臂弯,怀抱锦绣襁褓,缓步而过。多福鼻梁高耸,眯眼含笑,与怀中婴孩面貌叠印,如镜照影。
手机骤响,老领导声若洪钟:“秉坤!好样的!忍辱负重,顾全大局!作风建设督导组副组长,非你莫属!明日即来报到!”贺语滔滔,如潮涌来。
艾持机呆立,望雅芬一行渐远,望贾医谄笑之面,望长廊尽头猩红“急诊”灯牌。喉中“咯咯”作响,欲笑,嘴角抽搐如痉;欲吼,声气溃散如灰。膝弯一软,沿墙滑坐,后脑磕壁,闷响如瓜坠地。
贾医俯身急唤:“局长?陈局长?”艾瞠目直视,见其口腔猩红,喉深如渊。恍惚间,似见无数“先天性无精症”六字,自那深渊喷涌而出,化作铁索,缠缚周身,越收越紧,骨节咯咯欲碎。
后三年,督导组副组长陈艾,以铁面著称,查案不拘情面。有同僚设宴疏通,酒过三巡,戏问:“陈组当年净身出户,真毫发不留乎?”艾停杯,目注杯中涟漪,徐曰:“身外物耳。”举座肃然。
又闻郑多福举家南迁,临行前夜,宅中彻旦喧嚷,似有妇人啜泣。更夫见陈艾独立巷口槐树下,烟蒂积地如星。槐花落满肩,浑似白头。
丙午年冬,艾擢升正职。授印之日,礼炮轰鸣。艾接印时忽觉掌心刺痛,视之,印钮蟠龙棱角,竟硌出血痕。鲜血沿“清正廉明”四字凹槽蜿蜒,状如朱砂拓印。
是夜宴罢,艾独坐新衙。案头文件如山,最上一份,恰是贾德仁私改鉴定文书案卷宗——贾因另案牵连下狱,狱中自陈“昔日曾作假证助某官”。笔录潦草,某官姓名处以墨涂没,团团污迹,似泪渍,似血斑。
艾展卷细阅,目不移页。忽有飞蛾扑灯,坠于“先天性无精症”六字上,翅翼焦灼,犹自震颤。艾伸指轻拂,蛾尸成粉,纷纷扬扬,落满袖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