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立作家 王 继

1969年8月,维持了多半年的知青点,终于分家了。猴子拉着胖子立马去赶场买回头小猪崽,摆出一副要居家过日子的架式。瘦骨棱棱的小猪崽一身黑毛,猴子把它抱在怀里,象抱着一个婴儿,胖子站在一旁挺着凸起的肚子微笑着,很得意地欣赏着猴子和猴子怀里的那头黑黑的猪崽。知青点共有六个同学,四男二女。所谓分家,也就是分开吃饭。睡觉依然是男同学住在一间房里,女同学住另一间房。猴子是女同学,人挺清秀,我们叫她“猴子”就因为她姓侯;胖子姓沈,肚子偏大了点,我们就叫他胖子。我改了《芦笙恋歌》里的歌词,没事就唱:燕子双双飞上天,胖子猴子打秋千……歌儿很有凝聚力,虽然没见过他们一起荡秋千,分家后他俩却在一起开伙,一起养猪了。另一对男同学、女同学也分作一户,搭伙过日子,但他们比较收敛含蓄,我就没好意思编歌唱。
六人中只有喻姓的同学,一直表态要扎根山寨一辈子,分家就是他的要求,不分家不足以表明扎根的决心。他搬出我们知青点,孤身一人住到生产队废弃的老保管室里了。我撇脱,跑到生产队长家搭伙。
小黑猪被猴子养得极其精灵,只要猴子一收工回来,它就哼哼叽叽地围着猴子的脚后跟转,见了胖子也有种天然亲近感,常用它棱角分明的脊背在胖子腿上蹭痒痒。它的毛黑得有些光亮了,胖子就叫它“黑子”,虽然这名字太滥,俗,它无所谓,只要有人叫黑子,它就象狗似的摇动那截麻绳似的尾巴。黑子除了长机灵外,既不长架子也不长肉,一个多月了,它还是和被买回来时那般大小。
我问猴子:你养的是头猪,还是个小猴子?猴子一瞪她那双有些迷茫的近视眼,骂道:你缺德!虽然她骂我,但对黑子的畸形发展也忧心忡忡。她养猪决不是为了培养它的聪明,发掘它的智商。她的目的很功利也很明确:把猪喂肥——杀了——吃肉。她曾向我们描绘过她的远景规划:喂一年就可以杀了,吃不完的肉熏成腊肉,带回武汉过年。
猴子问胖子和我:黑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当然回答不出来,我连喂养自己都缺少信心,六个人分家,唯我一人跑到队长家搭伙,何况喂养小猪。即使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岁月里,我们的生活中永远也不缺乏乱热心的人。
队里的大娘大嫂大姐们听说了猴子的困惑,一窝蜂涌来看黑子,弄得黑子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感,甩着麻绳似的小尾巴,矜持地在人前踱来踱去。面对矜持的黑子、困惑的猴子,她们一个个都成了饲养专家。黑子毫不理会专家们的意见,变得更加机灵,连猪圈都不呆了,睡在了灶门口,很讲卫生,连拉屎都知道回猪圈去拉,但它就是不长架子也不长肉。黑子成了一个问题。
某一天,我们的房东悄悄地把胖子拉到一旁,很神秘地对他耳语几句,胖子的脸上五官顿时笑到了一起,他大声地对猴子说:黑子不长的原因我晓得了。猴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胖子马上说:黑子是牙猪,要劁了它,它才长。猴子迷惑不解:劁了?什么劁了?胖子对猴子的无知大不以为然:真笨!就是把黑子的雀雀割了!在胖子不算精当的诠释中,我们轰然大笑。
笑声中猴子红着脸嗔胖子:苕货。“苕货”是武汉方言,相当于四川方言里的“宝器”和“傻儿”。雀雀,好像全国地方话都一个意思:男性生殖器。不过,多用在男童上。
劁猪匠扛着张网进了我们院坝,我问他扛张网做什么,他说罩鸡的。劁猪和罩鸡有什么关系?我至今也不明白。在一阵响彻云霄的凄厉叫声中,黑子成了一头不公不母的中性猪。劁猪匠肩扛着那张网走了。
黑子痛苦的呼喊随着气力的耗尽,逐渐演变成喘气般的呻吟。猴子有些近视的眼睛含着泪,显得更加迷茫。她把黑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摇着,似乎这样就能减轻黑子的痛苦。
黑子去势的手术是在院坝里完成的,手术完成后,猴子怀抱着抽搐着呻吟着的黑子,边轻轻摇着边朝屋里走,不知是台阶上的苔藓太滑,还是猴子的情绪失控,她踏上第二步台阶时,一个趔趄,竟仰面朝天,重重地跌回到院坝里了,她怀里的黑子象橄榄球一样飞了出去,落了下来。胖子惊慌地扑过去扶起猴子,而猴子最关心的是黑子:黑子呢?黑子呢?短暂的静寂中,黑子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接着,就是一个不眠之夜。黑子的创口迸裂了,伤口的疼痛使它高一声低一声地嚎叫着,猴子就一直这么把它抱在怀里,胖子就守在猴子身边。天亮时,黑子死了。呜呼,不按猪们的正常轨迹行进的黑子,只长聪明不长肉的黑子,提前支付了它的生命。望着逐渐僵硬的黑子,胖子对我说:还可以吃一顿。猴子把腰一杈,泪眼一瞪:你敢!胖子只好荷着锄头和猴子到后山坡上把黑子埋了。
又是一天早晨,房东的小儿子气喘吁吁跑来对猴子说:刨走了,刨走了!到黑子的墓地一看,只剩下一个坑,已不见坑里的黑子。坑,显然是被什么野兽刨开的。见状,猴子又泪涟涟的要哭,胖子生气了:还哭!本来可以吃一顿的,这下好,好事野物了!猴子看了胖子一眼,说:我就是要哭,我就是要哭!于是,她“嗷嗷”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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