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山葬事

小说：冯地模

啥时候的事情啊。

晚唐五代后梁公元960年左右，天干绝粮老百姓庄稼人活不下去了，朝不保夕人命危浅呐，正是赵家村的赵老实花甲六十岁生日的时间，两个儿子替他做过寿诞，吃过一砣山芋粉疙瘩，头上插满野花打扮了一下，再轮流背着攀登上老人山，面带喜色带他进入生命最后的那间老屋一一当地人唤做活死人墓。也叫生基。

半陷的岩石半砌石快，无法避风挡雨的一个简单所在，门道狭窄，阴暗潮潮，秋虫唧唧，铺就几把枯草。

肚皮蔫蔫的老头，进门时间破天荒放了一个响屁，惊天动地，臭不可闻。什么症兆呀，难以想像哟。

这年的秋后八月。

对于病怏怏的老爹，儿子们以为，死亡是他绝好解脱，从此无痛无饿无忧无虑，慢慢步入一种大饥大饿后浑浑噩噩轻飘飘脱水状态，身轻如纸一了百了。经验，人饿到极点之后，便没有了难受饮食幻觉，连同战火兵凶家庭没完没了的朝廷赋税劳役，从此孤魂野鬼般逍遥自在。为的是攒下可怜的一口半星吃食，嗷嗷待食的孙儿不至于饿毙，勉强活得下去。

自从老婆子跳崖以后，减轻家里负担的唯一办法。也是老赵头唯一能够履行的这么个乡里传统，让多余人口到时间愿意进入生基死屋里面。天经地义没有残酷悲哀只有家族喜丧轻松。

有先生贴了一幅挽联：

死就是活活比死难受万倍千端

你以后我我也你从此一去百了

横披：

大家都来此间

是村里花甲老人生命向往地了结场所，山高路险的老人山的通路口，活死人坟墓，石头打造的半边崖洞，白天阴森森晚上黑古隆咚，潮湿地面铺有一张席面和谷草，甚至还有一盏豆油不多的简陋灯盏，也是最后的光亮，与一壶凉水和粗砺干粮，儿子们尽的最后孝道与用心，横竖都是一样。后人送父母老人有了这里安顿，就彻底放心。呜呜咽咽一支古老歌谣这样有唱：

祥麟不祚无缘嗣，

嗨哟，

威凤偏临慈善家。

嗨哟，

鼓打五更天明亮，

亡者收拾转回程。

打出天狗去 ，

保护膝下儿与孙。

昔日唐时叔宝与尉迟将。

今日且作门里镇宅神！

一一

最后一天，送吃喝履行封门责任的是老二赵疙瘩。三十来岁手粗脚大，说话大声莽气，一件玄色家机布褂子破烂得照不见经纬浑身汗臭，他有些不太耐烦，腰间摸出一段树叶望牙嘴里塞，问，还有啥事情交代。赵老爹叹，你们要好好活，时间艰难，饿死不要杀人越货不准抹喉上吊，盼望风调雨顺老天爷照顾把娃儿盘大娶妻生子，再圆老赵家一点血脉。说过，赵家上上三代不是庄稼人，朝廷官家人，还出过六品贵人，以后，在一场争夺当中举家逃亡在这老人山生存，已经百年，算命打八字先生讲该时来运转，后人有发迹征兆，一定就在小娃儿孙子赵天运身上。

重要的是，活下去读书别打仗，就有太阳光线照到身上的一天。老爹不指望别的，发迹以后带猪头三牲大香大烛前来祭奠我，就心满意足。做梦都想吃一口后人祭奠的猪头肉。看，我在活活咬下手指头，居然还有一滴鲜血是热的。还呢。还能活一天半天呢。

儿子焦躁，就你老死前废话多。父亲嘟囔，二回给你托梦，照旧口水滴嗒崩脱獠牙大家看见，你指定讨厌。

以为老子没有杀过人吃过人肉嗦？小儿子冷笑，如今算啥呢。他回忆起不久前充军戍边在某关隘打匈奴人的场面，也是妥妥的九死一生。

戍边，是他唯一的生死体验。他与村里的几个后生带着口粮自备刀矛弓箭，到遥远的剑门关三年五载，经历了一场人间战争劫难里面，只有他伤残活着回到家乡故里。一言难尽呐。

形势十分危险。

十万党项重装骑兵，在首酋的率领下浩浩荡荡扑向城池关头。狼烟四起，胡笳呜咽，那些断绝粮道被断，敌人采取围困之策，既不搭梯子攻城，也不渡过护城河破门也不掘地道埋火药爆炸，就是一味摇旗呐喊，要困死饿死你们这些南朝蛮子。

双方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乱飞，擂鼓只能进不能退，督战团就是催命魔鬼，人在里面只能被绞肉，持矛透心凉肺，挥刀砍瓜切菜，箭矢射人成垛，攻城车冲门滚木擂石金汁毒液招呼，劈手斩头如去落叶，饶你铜头铁臂也支持不了几个时辰。尸体堆积如山首级筑成京观恐吓敌众将士，党项和自己都不是凡人而是收获天下的魔鬼阎王判官。

战争与和平从来就是孪生兄弟，欲望与野心的伴生物，胜利者强势攻入很容易发生屠城，失败者成为刀俎待宰的羔羊牲畜，也是命定。

围城三年，内无吃的外无救兵，唯有将军孤城和九千兵丁满城百姓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哥家眷。还有水源，没有渴死只有饿死。两军弩箭横飞如蝗，喇叭呜咽，滚木垒石翻飞乱咂，勉强守住城池已经伤亡过半。饥饿难耐大吃敌人的尸体腐肉如同鸦鸟，不知不觉也也化作虎狼秃鹫，吃别人也吃自己大翻白眼气喘吁吁好死也不能。

为激励鼓舞士气，安将军提剑杀了宠爱的小妾，分肉中军，赵疙瘩已经做到百夫长，也有资格尝到半瓢汤炙，强忍不能。每天隔得近，早晨还看见小女人白里透红的肌肤起床，一笑嫣然。不过午后时辰，天姿国色也成为南柯一梦和想不到的牺牲祭坛奉献。

是有天对战城头，一个年龄不大的敌兵差点被暴怒的他刀劈，感觉女孩子似的皮肤手下留情，迟疑，被这小兵抱住大腿恨咬，老乡刘二娃及时跳过来摁住了该人。还真是个女孩子，披头散发又踢又咬，二娃带几个人蹂躏后剁了烹饪。分得赵疙瘩半碗没有盐水肉炙，汤面上残留着女人的影子头发。说，为了活下去要适应这类营养。

赵疙瘩突然恶心，将肉倾倒在箭垛口子外面，见几只叽叽咕咕回音的黑鸟朝前面扑去腾起，带起一片烟雾又被狂风风吹散殆尽。

对着外面嚎啕大哭狂呼乱叫。为别人更多是为自己。夜里，他嘴里生出野兽獠牙，浑身上下透着冰凉。

等不来驰援，党项人内部分裂，做鸟兽状态，汉军依靠自己解放了自己。赵疙瘩趁乱逃回家乡，又陷入了饥荒兵匪战乱，谁也好不了。此时同时，人肉市场大兴方便之门，战争俘虏和打草边境的男女老人小孩，不管党项和汉民，一律点杀零割售卖其肉，另有以后十字坡酒楼烹饪滋味，菜谱奇特价格翻倍，那些有钱权贵趋之若鹜，无不赶到大快朵颐。食用同类的全成了恶魔鬼怪。

若干年以后，一位叫周树人的先生怒不可遏，揭露说，中国几千年这本大书写满吃人，吃人和被吃的历史。至少，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很多时候有吃人与野兽吃人差不多。

老龄人被社会放弃，有各种原因，老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无法维持基本的活命也是选择的不得已。

悲哀！

老赵头歪着脑袋，眼睛干涩发现一只动物，眼睛灰色晶莹闪亮，对着他瞧。是自己蒙了脑袋产生幻觉吧，休管。干脆闭眼慢慢等死要紧。

活死人状态大概持续十来天，儿子们轮流探望前几天，每一次没有言语，只是在完成必要的流程搬来一块重石头垒在门口，得如同一次土地播种田间除草，寻常而又简单自然。

走时，计算日子在门墙指头划一道竖痕，直到最后一块石头堵死进出，遂不再回头。这么，老人们就应该是灵魂出窍，一口气不来，另外走上黄泉道路去冥间受福。心安理得。巫者莫仙娘讲过，可是，俊俏的仙娘为几个流窜的乱兵掳走糟蹋分食，她不停诅咒，脑袋在烧烤架子转动也无济于事。胸前爆出一朵红莲花骨朵。

这么做，有啥用呢。

大儿子赵呆子朝父亲点点头，恶狠狠一句，莫怪儿子心硬，照样，晓得你早想追俺老娘而去，不再吃粮喝水，怕遭人骂责。再说，家里实在没有多余填肚皮的东西。与其受罪不如早去。

赵老头哼哼腔腔对儿子说，早走早投胎二世变富贵。这点吃食拿走吧，能省就省。

今春丙寅，开年庄稼长势良好，谁知道秋干绝粮又是蝗灾洪水，几次过兵，老百姓家篦子蓖过几回又遭火烧，院子里老树皮都剥层挖芯，死过你奶奶爷爷，还有大伯姑爷姑姑妹儿，以后情况更糟，就不讲了。休怪，谁叫我们披张皮变了人呢，生来受穷吃苦。

赵老爹挥手，还想说你干脆带把刀来，将老爹抽筋扒皮剔肉，带回去篜熟啃食，可惜干巴巴没有半点油水。

我可是你亲爹！

保不定你前脚走后面就有饿痨鬼撞门，连我骨头一起带回去熬汤，有保健袪病除湿作用，晒干一张响皮，等过年可以给娃儿绷个拨浪鼓，叮叮咚咚，太平鼓啊太平年，娃儿不乐自己也欢喜。碰上一个好皇帝，天下百姓有吃穿。儿子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活死人墓，也是乡里处理多余人口的古传。这块出产短缺民不聊生的国度民俗风情，这个样子，天经地义。

不管大小都理解这么做，只不过，要求儿子背送到年龄时间的父母亲到最后归宿，还强装作笑不能啼哭。让儿孙安心以后的生活继续。

轮到赵老实山上待命时间。

身体软软坐在背搭上，老赵头脑袋一摇一晃，到了他与人间生命诀别的时间，老婆婆没有了，大儿子光棍，小儿媳妇怕饿死跟人跑了，孙女儿换了吃在一家有钱人那里做童养媳，孙子赵吃粮呢，皮包骨头脖子一根筋顶脑袋，终是赵家血脉香火啊，无论如何得保住。草根树皮能吃也要省一口给娃儿，老人更没有忐忑下去的道理。

又看见那只老狐狸对他叽叽歪歪，听不见嗓音。在大哑迷么，眼见他不得不活拿穷人开心玩笑戏耍咯。人穷志气短马瘦鬃毛还长。

几次背着他的小儿子嘱咐，孙子以后要想办法读书，至少能写出来自己名字，邻村教书梅先生说过，这孩子聪明，只有度过饥荒国乱，以后就是时来运转的机会。

千万千万要注意啊。

他走，没有看见孙子，也不乐意。儿子到今天还是不想讲，孙子赵吃粮已经失踪。两个外来的异乡人光天化日带走娃儿在山后结果，用指头在弱小的身体大量部位，打算分配分食。他恶从胆边生，操柴刀赶走一个砍死一个，照样割肉烤吃。死了也好免受许多痛苦。这样，高兴轻松地流出眼泪。

这样，老赵家已经空前绝后。也好，这里已经活不下去，千里无鸡鸣狗吠少人行，四野饿殍遍地，已经到了人间最后的关头。

离乱之人不如犬，看那些乱葬岗的饿殍倒伏，被那些饿狼夜狗拖来拽去，白骨累累样子，做人也是悲哀。自从有个时候的朝廷大将军麻叔谋，将小儿肉加料篜熟，敬献皇上知味以后一发不可收拾。人吃人也是视角常态。

书载：人肉是一种药物性温大补，马肉酸人肉咸，古代有入药汤头歌诀的说法，还有大臣讨好皇帝，落难时候杀亲生儿子精心烹饪敬献主上，得到格外宠幸升官发财的案例。何其残忍狼毒，兽类都不食儿子，这些人禽兽不如简直不是人！

《隋唐演义》上描写：

麻叔谋自从病吃了“羔羊”，遂每日家做成了定例，一日之间，道必要杀几只小羊方够。起初拌药吃，犹不觉其妙，后来药吃完了，将五味调和起来，更觉甘甜肥嫩，美不可言。取个美名“含酥脔”。

一一暴出惊天大瓜，竟然吃的活生生小儿肉。几个盗贼偷了两个三四岁又肥又嫩小孩子来，活鲜鲜将来杀了，把头脚丢开不用，骨头俱细细剔出，身上好肉切得四四方方，加上五味调料连夜安排得喷香烂熟，次日起个绝早，用盘盒盛了，骑快马向营中而来。

有这等张狂不羁的麻大将军。

文人们唱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死活都不容易乃人间炼狱呀。

待赵老实活到第六天，最后一天晚上酉时，外面打雷暴雨，生基里面水漫其身，他突然为一个霍闪亮醒灵魂归来，勉强坐起身体，看见那个白颜色小小动物牙齿在啃他脚趾头，翻身一滚，变为白发龙钟的老太婆，对老赵头说话。不认识我了吗，有次你家砌院墙，打出个藏金洞。我说是我家的，你说你也许是祖上留下的，没有和我争执，坦然放弃。

我忘记了。还以为只是做梦老赵头道。你是人是鬼是妖还是神仙呢，不管，求早点走不要打搅我的清静时间，我肚皮缩成一张干巴草纸。

老太婆笑，干脆吃我。原来是死去女人的样子，说当我是一个肉夹馍，或者咸菜煎饼啃了下肚皮止饿生机。

谁死谁生还不一定呢看看效果。狐狸仙垫给他一个枕头，他便身强力壮年纪轻轻，自然懂得战策韬略文文武艺，揭竿而起造反称王，很快打下一片江山。可以，仍然逃不脱有权有钱变坏的规律 ，一将功成百骨枯吃喝玩乐，以后找到后悔药大吃特吃，被政敌逮住夷灭三族桩刑之后凌迟死亡，折腾一阵还是油干息灭死寂一片，才明白这些完全没有意义。

看天，才过去莫约半个时辰。

管你是谁，还是走了清静。人活百年也是一走百样生来一样亡，坡上的青草年年发，都逃避不了最后归宿。不必再劝。

规矩不是为我一个人定的，前面走开后面跟着要来，我们老人寿数高了也是儿孙的累赘负担。早死早投胎，唯愿二辈子生在太平间有吃有喝，不会受罪。是这个理儿么，狐狸大神仙？

世上本没有什么天理。

赵老实身子一挺，眼珠子一鼓爪子一放手，闭了气。面带微笑，对于这人世间他没有分毫的留恋。

2026.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