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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往事
文/杨润泽
前段时间,老战友多吉寄来一份画报,封面是一个藏族女子。多吉告诉我说,“老战友,你还记得当年老班长和我们救助的那个农奴小女娃子吗?她现在已经是西藏的全国人大代表了!”
看着画报,我悲喜交加,五味杂陈。陡然间,让我想起了那个叫石牛的老班长。
我的老班长石牛,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据说是个苦大仇深、四处流浪的孤儿。参军后一直在西藏平叛剿匪。他身材矮小,又瘦又黑,眼睛却是又大又亮又很有精神。我初次见到他时,衣服裤子都打着补丁,给我以风尘仆仆的感觉。他在剿匪战斗中荣立战功多次,但因文化水平低,所以一直是个班长。他很爱部队。他常说,部队给了他“家”的感觉。

我当兵到西藏,就分到了石牛那个班。那时西藏刚完成民主改革,推翻了农奴制度,社会经济还很落后。我们部队住的都是自己挖的“地窝子”。
一天,我们班在厨房打扫卫生,突然发现一个大概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子,只见她骨瘦如柴,一条断腿拖在地上,身上就裹了块烂麻袋片,头发又脏又乱,脸上、手上、脚上到处都是伤,正在泔水桶捞东西吃……看见我们,她一下就愣住了,手上还捏着一小块馒头,一脸的惊恐,身上瑟瑟发抖,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

石班长见状,立即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她身上,大家也七手八脚地把她弄进地窝子,放在火炉边上。战友从厨房打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饭菜,只见她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战友多吉介绍说,这是附近一个头人家的孤儿,父母都是头人家的农奴,一家三口就住在主人家楼下的牲口圈里。父亲原本身材高大,后被主人家取了一条脚上的胫骨作佛堂的法器,成了瘸子,外出当差死在了外面,母亲也被头人卖了,今年才回来。西藏叛乱后,他家主人跟达赖跑了,家里就是一个管家。小农奴太小又是女娃,有一次,到河边去背水又累又饿把水桶摔坏了,管家就把她毒打了一顿,把一条腿打断了,赶了出来…
多吉的这席话,让大家又惊又气,“太惨了!还是个女娃子啊!”“他妈的!不是民主改革了吗?不是农奴都翻身了吗?”大家不由得都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起来……
怎么安排这个小女孩呢?战友多吉说,报告上级,把她交给地方政府吧。石班长摇摇头说:“不忙不忙,把人打成这样,老子要找那个管家算个账!”可他指着我说:“你马上要调到军区报社,这种犯纪律的事,你别去!”我知道他在保护我,可是我说,“不行,不出这口恶气,我哪里都不去!"
我们一起到了那个领主的家。这是一座又高大又厚实的藏式建筑,大门半掩半开。石班长解下腰带“啪啪啪”拉了几下,气冲冲对大家吼道:“等会你们都不准动手,犯纪律的事由我一个人干。”
于是大家迅速分工,两人负责警戒,其他人跟着石班长。只见石班长几步冲上去,“砰”地一下就踹开了大门,大声喊道:“人都死到哪去了!"
只见里屋一个中年藏族男人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一见怒气冲冲的我们,噗通一声跪在我们面前,一个劲地磕头。石班长怒不可遏,冲上去,一脚就把那家伙踢翻在地,抡起皮带就在他身上猛抽,抽得那家伙疼得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杀猪般嚎叫不止……石班长越抽越来劲。战友多吉急忙抱住他说,“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这是犯纪律的事!”

可是石班长不管不顾,指着地上的管家吼道:“毛主席来了,西藏就是农奴的天下!"“今天的事,他要敢出去乱说,我就要他的狗命!”
他说完,转过身,就气呼呼地往回走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架势……
当时来了好多人,把地窝子里挤得满满的。外面还停了一辆车,大家都在为石班长担心……
不久,指导员看见我们,笑着说,“你们救助的那个小女孩,地方政府的人来了,把她接走了,你们做得很好。”他还告诉我们一个秘密,说那天大家把小女孩抬上车走时,石班长还摸出20元钱,塞到小女孩的手上,小女孩千恩万谢,激动得直哭,车子走了好远,人们都还能听到小女孩的哭声……说完这个细节,指导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个别人无视纪律,感情用事,我们还是要处分的!”

可是,处分好久都没有下来。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想不到,过了半年,打人的事还是被上级知道了。石班长和战友多吉一人挨了一个处分,全班同志一人一份检讨。我因为当时调到了军区报社,就逃过了一劫。
多年后的今天,通过多吉寄来的画报,我才知道,我们当年救助的那个农奴女孩,已经取名叫“央金”,现在成了西藏自治区全国人大代表。他说,石班长复原了,离开了“解放军”,已经去世多年。

我在心中为“央金”祝福。石班长的形象一下子又从我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作者简介:杨润泽,1968年入伍,先后在部队师政治部、团政治处做宣传工作。曾在《人民文学》《解放军报》《西藏日报》和部队报刊发表过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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