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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困:放生小蝌蚪的沉思
(散文)
作者:白秋生
亲戚带小孩来家做客,小家伙在河边捞了几十只蝌蚪,养在我家水盆里。几天后,他们走了,蝌蚪被丢下了。
我蹲下身,静静看着浅小塑料盆中摇头摆尾的小生灵。它们在这方寸天地里已困守数日,身形较之刚带回时愈发瘦小,游动也少了几分天然灵动,多了些许机械的挣扎。想必是饿极了吧——这盆清水里,没有河泥,没有水草,没有任何可供它们果腹的食物。可它们依然顽强地活着,用那纤细、透明的尾巴,不知疲倦地划着水,以最原始的方式,宣示着生命的韧性,寻找并不存在的出路。
这些可怜的小生灵,不会喊饿,不会叫痛,更无法诉说方寸之间的窒息与绝望,只默默承受着人嬉耍后的遗忘,承受着强加的囚禁与困顿。
望着这些游动的小黑点,我的思绪漫向更辽阔的天地。眼前的小蝌蚪,何尝不是亿万生灵的缩影,而人类与自然、与其他生命的羁绊,正藏在这方寸之间的小生命里。
被人以“喜爱”“玩乐”之名禁锢的,又何止是这群小蝌蚪呢?放眼世间,有多少生灵正承受着人类不同程度的宰割、蹂躏与支配?它们或被端上餐桌,成为满足口腹之欲的食材;或被囚于笼中,沦为观赏取乐的玩物;或被套上缰绳,变为负重前行的役使;或被圈养在宅内,当作慰藉孤独的宠物。人类总站在自身的视角,随意定义其他生命的价值,将万物众生视作可随意取用的资源,却鲜少顾及它们本该拥有的生存权利。
在人类无节制的巧取豪夺与竭泽而渔式地滥捕滥杀下,许多物种失去栖息地,断了繁衍之路,最终走向濒危乃至灭绝。与此同时,森林减少,土地退化,河流污染,自然的伤痕遍布大地。我们如同被宠坏的孩童,将自然万物当作随手把玩的“玩具”,喜则留用,腻烦扔掉,却忘了这些“玩具”是有生命的,都是自然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这么说,并非否定人类对自然的合理利用,生命的延续本就离不开必要的摄取。但当捕猎从满足生存变为资本逻辑驱动下的产业,当摄取变成无度贪婪,当利用变成肆意虐待,当需求逾越了生态底线,人类便早已越过了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界限。
人类文明的进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对“他者”生命的定义与征用史。我们以智慧之名,划定了等级的疆界;以需求之实,行使着主宰支配的权力。那些不会说话的生灵,便在这套以人为中心的体系中,默默承受着“非我族类”的不公命运。诚然,这其中不乏共生与守护的努力,但更需警惕的,是人类在征用与定义时的傲慢。
蝌蚪不会说话,所以它们的痛苦无声无息;森林不会说话,所以它们的消失悄无声息;蜜蜂不会说话,所以它们的劳碌被人无视;蚯蚓不会说话,所以它们的耕耘被人轻视。 疼痛、饥饿、恐惧,对生存、繁衍、自由的渴望,从来不是人类的专属,而是所有生灵共通的本能。它们只是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倾诉委屈,不代表感受不到困顿与煎熬;只是无法用人类的方式表达诉求,不代表不向往原生的家园与自由。我们总因听不懂它们的“语言”,就擅自否定其生命感知,这份自以为是的傲慢,才是对万物最残忍的伤害。
当我们跳出人类中心的狭隘视角便会发现,生命的平等与共生,本就是自然的永恒法则。在天地造化面前,人与鸟兽虫鱼、草木山川都是同根而生,同为大自然的孩子,共同构筑起地球家园多姿多彩的命运共同体。蝌蚪要变成青蛙,捕食害虫;蜜蜂要采蜜传粉,维持植物繁衍;蚯蚓要疏松土壤,让大地呼吸。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使命、自己的尊严。它们不是“低等”,只是与人类“不同”。
在亿万年的进化长河中,青蛙的族类曾与恐龙同期而生,见证过大陆漂移的沧海变迁。每一只小小的蝌蚪体内,都镌刻着远比人类文明更古老的生存密码。它们用腮呼吸水中天地,用尾丈量微观宇宙;以水波的震颤、同伴间神秘的化学讯号为语,构建着属于它们自己的生命世界。只是人类囿于自身的认知太过迟钝,听不到,看不见,感知不了。听不到,就被忽视,便滋生傲慢;看不懂,就被无视,便养成轻慢。很多时候,不是真的无法知晓,而是根本不愿去知晓。
法国思想家、哲学家阿尔贝·施韦泽曾说:“伦理在于对一切生命的无限责任。”这责任,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慈悲施舍,而是基于对自然法则的清醒认知:在宏大的自然面前,所有生命不过是以不同形态,承载着“存在”这一共同的奇迹。青蛙捕虫,维持生态的平衡;蜜蜂传粉,缔造花朵的轮回;即便是土壤中隐匿的菌丝,也在默默滋养着大地的生机。我们与万千生灵,都是同一张生命之网上的交织结点。损其一个,整张网都会随之震颤。
人类拥有自然万物中最高的智慧和力量,不是为了主宰万物、欺凌弱小,而是为了守护共生、维系平衡;这种优势不应成为滥用的特权,而应化为沉甸甸的责任——对其他生命的责任,对自然生态的责任,对未来世代的责任。 须知,万物众生虽为人类提供了食物、材料与陪伴,维系着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是人类不可或缺的伙伴,但绝非是人类可任意驱使支配的私有财产。每个生命,都是宇宙以亿万年时间写就的信笺,投递到这纷繁的世界。我们未必能读懂全部内容,但至少应做到:不轻易撕毁信封,不肆意涂抹字句。在展开人类文明的壮阔长卷中,为其他生命留一行书写的空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有仁,以共生为大道。当我们学会以谦卑之心面对自然,以敬畏之情对待生命,才能真正懂得:善待其他生命,就是善待我们自己;尊重自然,就是守护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愿我们都能放下傲慢,收起贪婪,以温柔待众生,以敬畏对自然,让每一条生命,都能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自在生长,自然终老。因为真正的文明,从不是征服自然,而是敬畏生命,顺势而为;真正的强大,从不是掌控弱小,而是心怀慈悲,善待万物众生。
我把思绪收回到眼前,不禁对水盆里的小生灵肃然起敬,也生出无限的怜悯之情。敬它们绝境求生的坚韧,怜它们无端囚禁的苦楚。良知与恻隐在我心底翻涌——我不能再让它们这样活活受罪,不能让它们困死在这方寸“水牢”里。它们的归宿,是河流,是自然,是自由。放生它们,刻不容缓。
窗外下着小雨,初春的雨还带点寒意,冷风吹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但我顾不上这些,撑着伞,带着装进塑料瓶里的小蝌蚪,疾步向渭河边走去。
河岸上,桃花开了,粉粉嫩嫩地点缀在枝头;柳枝绿了,柔柔软软地垂在河边;地上的小草泛着新青。渭水缓缓流淌,野鸭在水中悠然凫游。天地间一片生机。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模样。
我蹲下身,打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把蝌蚪与水一同倒入河中。
那一刻,我看到了生命的欢欣。小蝌蚪入水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摇头摆尾,迅速地向深水处游去,转眼间便无踪迹。那不是消逝,是回归,是重回它们本属的、充满未知的生命洪流中。河水接纳了它们,就像母亲张开双臂拥抱归来的孩子。
那一刻,我没有感到“放生”的崇高,反而生出一些愧疚。我何尝有资格“放”它们?我不过是纠正一场人为的错误,拾回人类遗失的良知与谦卑。它们本就属于这汤汤渭水,属于这片孕育了千年文脉、滋养万千生灵的土地。人类的怜悯,在自然的博大面前,常常显得渺小而又迟来。
我知道,这些放生的小蝌蚪,多数或许难逃天敌的捕食或自然的淘汰。但这正是生命本身的庄重与残酷。它们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去经历生长、冒险与消亡的历程,而非在一个人造的囚笼里,绝望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望着渐渐平静的水面,我双手合十,默默为这些小生命祈祷,愿他们快快长大,蜕变为青蛙,在田野间,在水塘边,在河湖岸旁,捕食害虫,歌唱夏夜,过本该属于他们的生活。
是夜,我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里,我在渭河边散步,忽然看到数十只青蛙列队游到岸边。它们披翠绿外衣,露雪白腹肚,四条深绿色的腿轻快地划着水,圆鼓鼓的眼睛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下巴一鼓一缩,发出“呱呱呱”的叫声。
那声音清亮悦耳,此起彼伏,像是合唱,又像是一声声感谢和问候,更像自然对善意最温柔的回响。
我从梦中醒来,已是晨光熹微。天晴了,窗外枝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我知道,在这个春天的早晨,那些小蝌蚪已经开始了它们崭新的生命旅程。而我,在那个放生的黄昏,也完成了内心的一次蜕变。
作者简介:白秋生,男,网名:平淡人生、晩霞亦灿烂,陕西省淳化县人,中共党员,退休公职人员。诗词爱好者,作品曾在《中华诗词》《检察文学》 《咸阳日报》等杂志报刊,东篱诗社、心心诗社、清风祥云社、陕西省诗词学会等微刊上发表,作品曾获心心诗社2022年度优秀奖,两次被东篱诗社评为“中华通韵好诗词”月度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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