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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里的清明
文/吴佑华
当檐下的雨丝又一次织成细密的网,当陌上的新绿漫过田埂与丘冢,清明便踏着湿漉漉的韵脚,从泛黄的诗卷中走来。这个兼具节气与节日双重身份的日子,被文人墨客的笔端晕染出万千色彩——它是雨幕中踽踽独行的背影,是春草里破土而出的生机,是荒冢前参透生死的喟叹,也是市井间烟火缭绕的日常。每一首诗词,都是一瓣载着春愁与哲思的落花,在岁月的流水中悠悠沉浮,直到今天,仍能在我们的心头漾起涟漪。
最先闯入脑海的,总是杜牧那首《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彼时的杜牧正外放池州,仕途失意的漂泊感,遇上清明的思亲愁绪,便凝成了“欲断魂”的踉跄。江南的雨仿佛格外懂人心,总在这日淅淅沥沥,把天地都浸得潮润。雨雾里,赶路人的蓑衣泛着水光,脚步像被愁绪拽住了衣角,连问“酒家何处”的声音,都带着被雨泡软的疲惫。牧童抬手指向远处——那漫山遍野的杏花里,该有一方暖酒,能熨帖这颗被哀思与失意泡得发沉的心。
而白居易的《寒食野望吟》,则把这份哀思拉得更近:“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寒食禁火,清明取新火,古人“视死如生”的祭祀传统,在“纸钱飞作白蝴蝶”的画面里具象化。乌鸦的聒噪撞在枯树上,旷野里的纸钱被风卷着绕荒冢打转,像是逝者在地下轻轻牵住了生者的思念。新绿的春草漫过坟头,这不是生死的隔绝,而是生命的延续——逝者以另一种方式,接住了人间的春天。
清明的哀思,从来不是单一的个体情绪,而是跨越时空的集体共鸣。高翥在《清明日对酒》中写道:“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纸灰如白蝶翻飞,血泪似杜鹃啼红,生者的悲痛与逝者的沉寂,在清明的旷野里交织成一幅沉重的画卷,这是每个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慎终追远”。吴文英则把私人悼亡揉进了春雨里:“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作为“梦窗词”的代表,他的哀思总藏在密丽的隐喻里——落花是逝去的爱妾,“瘗花铭”是为爱情写就的墓志铭,每一丝柳丝,都牵着一寸剪不断的柔情,把悼亡之痛写得缠绵悱恻,令人心碎。
当唐宋的哀思在岁月里沉淀,元代散曲家的笔端,又为清明添上了几分羁旅的苍凉。乔吉一生漂泊不定,未曾做过像样的官,他的《折桂令·客窗清明》,便是自己流浪生涯的心境写照:“风风雨雨梨花,窄索帘栊,巧小窗纱。甚情绪灯前,客怀枕畔,心事天涯。”风雨打落梨花,客居的小屋窗栊紧窄,他独对孤灯,枕畔满是客愁,心事早已飘向远方。“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半生的漂泊让他看透了繁华虚幻,可就在愁绪浓得化不开时,“蓦见人家,杨柳分烟,扶上檐牙”,那户人家的杨柳青烟,又在苍凉里透出一丝人间的暖意,像是在提醒他,纵使天涯漂泊,也总有烟火可寻。
明代的清明,既有乱世的喟叹,也有生活的闲趣。高启经历过元末战乱,他的《送陈秀才还沙上省墓》写尽了乱世后的清明凄凉:“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战乱让百姓流离失所,寒食过后,风雨打落梨花,有几户人家的坟头还有子孙祭扫?这一句追问,藏着对乱世中孝道难续的痛心,也道尽了战争对人间温情的摧残。而袁宏道的《清明》,则跳出了哀思的基调,用“头茶与鲜笋,刻日待新尝”勾勒出江南清明的食俗鲜活。作为公安派的代表,他以质朴的语言,把对新茶、鲜笋的期待写得生动,让我们看到清明不仅有祭扫的肃穆,更有对时令风物的热爱,对生活本真的追求。
清代的清明,多了几分细腻的深情与对生命的哲思。顾太清与丈夫奕绘在清明前一日种下海棠,写下《临江仙·清明前一日种海棠》:“万点猩红将吐萼,嫣然迥出凡尘。移来古寺种朱门。明朝寒食了,又是一年春。”她看着海棠花苞将绽,想到寒食过后又是新的春天,“成阴结子后,记取种花人”,这一句里藏着对岁月流转的坦然,也藏着与丈夫共守时光的温情。纳兰性德则把悼亡之痛揉进了清明的春景里,《红窗月·燕归花谢》中“燕归花谢,早因循、又过清明。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燕子归来、花儿凋谢,又是一年清明,可身边没了爱人,再好的风景也只剩满心凄凉,那“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的回忆,更衬出如今生死相隔的绝望。
清明的哀思从不是对生命的沉溺,而是对生的郑重提醒——当春草漫过坟头,逝者的生命便以另一种方式融入了人间的春光。吴惟信笔下的苏堤,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梨花被风卷着,雪片似的落满肩头,半城的人都涌到郊外,笙歌与笑语惊飞了枝头的流莺。直到日暮时分,游人散尽,杨柳树下才又响起流莺的啼鸣,把春的余韵,轻轻唱给晚归的风听。程颢则在《郊行即事》里劝人:“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春光明媚里的踏青,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好好活着,把日子过成春的模样,才是对生命最深刻的尊重。
这些诗词里的清明,是雨丝织就的愁绪,是春草承载的希望,是生者与逝者的对话,也是传统与当下的联结。它让我们在追思中懂得珍惜,在离别里学会释怀,在春的蓬勃中,看见生命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每一次翻开这些诗句,都像是在与古人共赴一场清明的约定,雨还在下,草还在绿,而那份关于生死、关于亲情、关于生活的思考,也将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流淌下去。

吴佑华简介
吴佑华 中学退休教师,南通市中学数学学科带头人,南通市优秀教育工作者,全国新教育实验榜样教师(提名奖),全国新教育十佳卓越课程奖获得者,全国新教育实验先进个人,教育部关工委“心系下一代”宣传工作先进个人。从事初、高中数学教育、学校管理41年,8篇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10多次荣获区、市人民政府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优秀论文奖,散文《秘方》获评上海新闻晨报“爱我中华 家风传承”征文“十佳作品”(第三名),出版专著2部,在《中国教师报》《心系下一代》《世界文学》、学习强国等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五十余万字。现为通州作协会员,江苏省委老干部局《银潮》杂志银发记者,《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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