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悲歌
(新编历史小说)
黄汉忠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东汉建安元年春,庐江郡皖县城外刘家庄,千树杏花绽如云霞。
晨早,庄主刘父就在院中来回踱步。屋内传来妻子阵阵呻吟,每一声都揪紧他的心。当初阳刚升,将第一缕金光洒向庭院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黎明。
接生婆喜滋滋地捧出襁褓:"恭喜刘庄主,是位千金,眉眼清秀得像画里的人儿似的!”
刘父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那女婴竟止住哭声,睁着乌黑明亮的眼睛望着父亲,小手在空中轻轻抓挠。刘父心中一动,笑道:"此女不凡,就叫兰芝吧,愿她如芝兰般高洁芬芳。
小兰芝自幼聪慧过人。三岁时,她就能辨认出母亲药圃中的数十种草药,甚至能说出它们的药性。五岁那年,她无意中听到兄长诵读《诗经》,隔日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还能讲解其中意思。刘父惊喜之余,破例允许她随兄长一同读书。
七岁时,兰芝已能作诗填词。先生布置《采薇》释义,她不仅透彻解析,还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为题作了一首五言诗:”阿耶荷锄去,柳丝绕我衣。抽条问春早,风送絮飞飞。我立柴门望,绿枝拂面微。何时爹归家,请折翠梢回。”令先生拍案叫绝:"若为男儿,必是状元之才!"
更难得的是,兰芝不仅聪慧好学,而且勤劳贤惠。每天拂晓即起,先帮母亲料理药圃,再到书房读书。夜晚则就着油灯练习女红,常常到深夜。母亲在她十三岁时就教她纺织出了白色丝绢,十四岁时学会了自己裁衣。她独创的"双面绣"技法,正面为花鸟,反面成诗词,让乡里绣娘们惊叹不已。
兰芝还有一颗慈悲心肠。每逢灾年,她不仅省下点心分给挨饿的村童,还教他们认字读书。十二岁时,她已能帮村民写信读信,调配简单药剂。乡邻皆道:"刘家女郎,才德兼备,不知将来谁家有福娶得。"
建安十五年春,十五岁的兰芝已是庐江一带闻名的才女,会吹箜篌。十六岁时,更是诗书礼仪无所不通。这日她正在溪边浣纱,纤指在清澈流水中如白玉浮动。忽听朗朗书声自竹林传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抬头望去,见一青衫书生临水诵诗,腰佩郡府令牌,眉目清朗,气质儒雅。四目相对时,溪水恰好映出双飞燕影。兰芝羞赧低头,那书生却大方上前作揖:"小生焦仲卿,随太守巡察经此,惊扰姑娘了。"
"公子言重。"兰芝还礼,手中纱线不慎落入溪中。焦仲卿眼疾手快,竹杖一挑便将纱线捞起。二人相视而笑,溪边杏花纷落如雨。
数月后,焦家遣媒提亲。刘父记起当年兰芝百日宴上,确有一焦姓书吏之子与女儿结缘,又见仲卿品貌端正,遂欣然应允。
建安十六年春,虚龄十七岁的兰芝披上嫁衣。临行前,母亲含泪叮嘱:"为媳之道,当谨守妇德,孝敬姑嫜。"兰芝点头,带着她最珍爱的桐木琴嫁入焦家。
新婚之初,焦母王氏对兰芝表面还算和善,但言语间总带着几分挑剔。兰芝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婆婆无微不至。她以十里八乡最快的织布速度维持家计,还将所得银两悉数上交婆婆。夜晚,她常与仲卿在月下琴箫合奏,恩爱非常。
然而好景不长。建安十八年,老太守调任,新太守到任后公务骤增。仲卿作为府中主簿,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归家。而家中只有焦母与兰芝相伴,日久心烦,心中更加挑剔,对兰芝日渐不满,却从不直接发作,而是以各种礼教规矩约束兰芝。
"媳妇啊,"焦母某日轻抿茶水,语气平淡,"《女诫》有云:'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你近日织布速度虽快,但针脚不如从前工整,这可是失了妇功之本啊。" 兰芝忙作揖道:"婆婆教诲的是,儿媳定当改进。"
仲卿回家,见此情形,欲为妻辩解,却不想惹起了母亲的妒忌,她淡淡道:"我不过是教导媳妇恪守妇道,莫非你觉得媳妇比娘重要,为娘说得不对?"
仲卿闻此,知辩解无益,反会火上浇油,只得噤声。自此,焦母对兰芝的要求越发严苛。她要求兰芝每日卯时即起,侍候梳洗;辰时备膳,需四菜一汤,且必须合她口味;巳时织布,不仅要日织三丈,还要针针工整;午时奉茶,水温需恰到好处...稍有差池,便是以《女诫》《内训》相责。
仲卿公务繁忙,常至亥时方归。每每见妻子容颜憔悴,心中绞痛,却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紧握她的手:"苦了你了..." 兰芝闻言总是微笑,宽慰夫君:"侍奉姑嫜是份内之事。妾既为人妇,自当恪守妇道。"
建安十八年冬,一场大雪封路。仲卿因公务滞留府衙三日未归。焦母命兰芝在厅中诵读《女诫》,却不给火盆,道:"媳妇当知,俭以养德,过分享受易生骄奢之心。" 兰芝在寒风中读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双手冻得通红。小婢偷偷要去府衙报信,被兰芝制止:"夫君公务要紧,莫要因我分心。况且婆婆教导在理,我当谨记。"
当晚仲卿归来,见妻子双手冻伤,追问下方知真相。他忍不住对母亲道:"天气寒冷,母亲何不让兰芝..."
话未说完,焦母便故作叹息道:"我儿这是责怪为娘了?为娘不过是按圣人之教行事,莫非你觉得《女诫》说得不对?"说罢以袖拭泪,"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书明理,如今反倒用来指责为娘了。"
仲卿跪地苦求:"儿不敢。只是担心兰芝身子..." "若是好媳妇,自当体会为娘苦心。"焦母淡淡道,"若是觉得委屈,大可直说。"
兰芝在旁忙道:"婆婆用心良苦,儿媳自知。"
此后,焦母变本加厉,甚至已起了休掉刘兰芝,以邻家女儿给儿子再娶的用心。她开始以各种礼教规矩要求兰芝,稍有不如意便道:"这般不知礼,怎配做焦家媳妇?"甚至当着邻里的面说:"不是我这做婆婆的苛刻,实在是媳妇年轻不懂事,若不严加管教,将来必损焦家门风。"
仲卿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试图劝解,母亲却总以"孝道""礼教"相压。无奈之下,他只能在私下里对兰芝更好,常常为她揉按酸痛的手指,悄悄买回药膏为她涂抹。
某个深夜,仲卿轻抚兰芝手上的伤痕,声音哽咽:"都是我无能,让你受这般苦楚。"
兰芝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君何必自责?婆婆教导在理,是妾做得不够好。只要君心依旧,便是千般苦楚,也甘之如饴。" "我心岂会改变?"仲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绣着交颈鸳鸯,"此物随我身侧,见它如见卿面。"
兰芝泪光盈盈:"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建安十九年春,太守府设宴,邀焦仲卿伉俪及母赴席以作慰劳。焦母故意在宴前命兰芝重织一匹已经织好的锦缎,导致赴宴迟到。太守夫人问起,焦母叹道:"媳妇年轻,织布不够用心,老身不得不多加指点。耽误了时辰,实在是老身管教无方。"
满座宾客窃窃私语,兰芝羞得满面通红。仲卿欲言又止,被母亲淡淡一瞥,只得噤声。
归家后,兰芝终于落泪:"妾自问尽心尽力,不知婆婆为何处处为难?"仲卿拥她入怀:"母亲年迈,性情固执。你我夫妻,但求同心,何必在意他人眼光?" 而焦母归家,说兰芝在太守府让她丢脸,公开斥责媳妇不贤不孝,顶撞家婆、家务偷懒,要焦仲卿写休书,并散言乡里。乡邻议论纷纷,兰芝百口莫辩。
仲卿为此跪地向母哀求:"母亲,我与兰芝成亲不过两三年,她也实在无过错,您何苦如此相逼?" 焦母冷笑:"你眼里只有媳妇没有娘,且即休了她!为娘为你另择贤妇,邻家有女贤惠,自名秦罗敷,你休了媳妇,娘就着人去为你重新提亲,不日可成!"
仲卿震惊:"母亲何出此言?儿与兰芝恩爱甚笃,岂能!如母亲硬要休她,儿便绝不再娶她人......"
"恩爱?"焦母嗤笑,"你书读到哪里去了,夫妻之情,岂能重于母子之恩?你这不孝子,是要气死为娘吗?"说罢剧烈咳嗽,几乎喘不过气。
当晚,仲卿跪在母亲房外苦苦哀求:"母亲,儿子太忙,冷落了您,也薄待了兰芝。兰芝孝悌贤惠,儿求母亲收回成命,儿愿终身不纳二色,只与兰芝相守到老。"
焦母闻言高声怒道:"我意已决,休要再言。你若再为她求情,便是不孝!"
仲卿磕头至额间渗血:"母亲!兰芝她......”焦母面色铁青,对瘫坐在地的仲卿敲着坐床,厉声道:"今日之事,我已与她绝了情义,要么你写休书,要么我就撞死在这里,让你背上不孝的罪名!"
此刻,焦仲卿泪流满面!刘兰芝在房内饮泣。
月华如水,夜已深,透过窗棂洒在相对无言的两人身上。仲卿执起兰芝的手,声音低沉:"母亲执意要我休妻......我......我岂能负你。"话音未落,又是泪如雨下。
兰芝怔了半晌,轻声道:"姑嫜既不容,其心已决,你再坚持也是麻烦与多余,妾当暂归家。然君须记得: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仲卿闻言,随即与兰芝相拥,脸颊上泪流一处。良久,他取出随身佩戴的玉玦,一分为二:"以此为誓,终不相负。待我劝说母亲回心转意,必当重迎卿归。"
"纵使海枯石烂,妾必守约。"兰芝从妆匣中取出一缕青丝,用红绳系了,"愿君见此青丝,如见妾面。"
次日,焦母逼着仲卿写休书。仲卿执笔的手颤抖不已,墨点滴落纸面,如泪痕斑斑。焦母见状,取过笔亲自书写,淡淡道:"既为人子,当以孝道为先。媳妇不贤,休之理所应当。"
兰芝拜别婆婆,神色平静:"儿媳不孝,不能侍奉姑嫜终老。万望婆婆保重。"转身时,一滴泪悄然滑落。
焦母冷眼看着儿子:"今日就不必相送了,让她自家去吧。"但仲卿毅然牵马而出:"儿必要送上一程。"
焦母还要阻拦,仲卿已翻身上马,追着载兰芝的马车而去。焦母见此,目的已达,也就随他去了。
行至远处大道旁,兰芝让马车停下劝别,仲卿下马来到车前。车帘掀起,露出兰芝泪痕斑斑的容颜。他进入车中,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此去暂别,必有重逢之日。"仲卿声音哽咽,"母亲虽严,终有转圜之时。你在家好生将养,我必常托人传书,不日将迎接你回家。"
兰芝泣不成声,再言:"愿君如磐石,坚定不移。妾当如蒲苇,虽柔韧不断。"
二人相拥许久,直至日影开始西斜。仲卿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笛身刻着"长相守"三字:"见此笛如见我面。"兰芝则解下腰间香囊:"内藏妾身青丝一缕,愿君常伴身旁。"
最终,在马车仆役的再三催促下,二人才依依惜别。仲卿驻马道旁,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尘土之中。
回到空荡荡的房中,仲卿只见兰芝平日所用的织机静静立在角落,上面还留着未完成的锦缎。妆台上,她常用的木梳还搁在那里,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仲卿跌坐在地,抚摸着那半块玉玦,泪如雨下:"兰芝......我对不起你......" 窗外忽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也在为这对有情人哭泣。仲卿一夜无眠,对着孤灯直到天明。
日落霞光斜照,兰芝归家时,刘母正在院中收取晒好药材,忽见女儿独自提着箱笼出现在门口,不禁愣住。手中的药筛"啪"地落地,草药散了一地。
"我儿......怎的独自回来了?"刘母颤声问,快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
兰芝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母亲......女儿不孝,被姑嫜所遣......" 刘母扶起女儿,细细端详她消瘦的面容和通红的双眼,心痛如绞:"我儿受苦了。那焦母可是苛待于你?"
兰芝摇头不语,只将休书取出。刘母看后,浑身发抖:"儿啊,岂有此理!我女才德兼备,何过错之有?待你父兄归来,定要去焦家讨个公道!"
兰芝只能劝道:“事已至此,焦郎已尽力。”遂将与焦仲卿的约定说与母亲。当晚刘父归家后,闻知原委,叹道:"既已休妻,多说无益,如何信得。我儿且在家好生将养,别的暂无须多想。"而兄长刘大则只看着妹妹,摇头不语。
话说刘兰芝自幼名声在外,今虽被休,然传因焦母之故,焦郎并不舍。因此,归家才十余日,本县县令便托媒人上门,来为第三儿子提亲,说是其子“年方十八九,样貌倜傥世无双,口才也很好”。
刘母问兰芝,是否可以应承?兰芝含泪道:"兰芝初回时,与郎君约定,誓不别离。今违背誓言,非女儿所愿。恳请娘亲,对媒人暂缓答复。”
于是,刘母婉拒媒人道:"贫贱之家的女儿,刚刚回还,不合适做吏人之妇,岂能合适令郎?敬请多到他处寻亲,我现在不便答应这亲事。"
这媒人去了不数日,县里有个县丞去郡上向太守请示事情回来。在郡上他说起县里有个兰芝姑娘,祖上官宦出身,漂亮又聪慧,被不懂事的婆婆休了回来。于是,太守托他为儿子做媒。他直接来到了兰芝家里说:“太守有个第五儿子,貌美才高还未婚,派本人特来做媒,欲与贵家兰芝结成婚姻大义。”
刘母听闻,当即便谢绝媒人道:"女儿已有不再嫁的誓约在先,我这个做母亲的岂敢再多说什么!"
兰芝兄长刘大此时听了,心中不悦,便开口向阿妹兰芝说道:"你做事怎么老是考虑不周?原先你只嫁了个小吏,后来县令儿子你拒绝了,现在能够嫁给太守之儿为郎君,那是时来运转,何等福分,何等荣耀?不嫁这样的公子郎君,以后你怎么办?”
兰芝见兄长如此冷淡说话,只好垂泪应道:“兄长所言确实有理,我离家出嫁到夫家,现在又回兄长家,确实麻烦了兄长。应怎么做我不敢自作主张,兄长看着办吧!”
于是兄长刘大竟擅自做主,与太守派来的媒人把婚事定了下来。
媒人回去禀报婚约已定,太守非常高兴。他翻开历书反复查看,吉日就在这个月之内,月建和日辰的地支都相合。于是他把成婚吉日定在三十日,并通知了刘家。
到了二十七日,媒人带人来办理迎娶的事。来往的人连续不断,迎亲送聘的船只很漂亮,船上画着青雀和白鹄,船四角还挂着绣着龙的旗子;金色马车配着玉饰的轮,毛色青白相杂的马拉着缓步前进,马鞍两旁结着金线织成的缨子。太守家送来的聘礼,光是聘金就有三万贯,全部用青丝串联起;还有各花色的绸缎三百匹,和各种海味山珍。
大婚之日,随从人员共有四五百,热热闹闹地齐集太守府前,准备去迎亲。
前一日,刘母就对兰芝说:“刚得太守家信,明日来迎娶。你为何还不准备衣裳?”兰芝默然不言,手巾掩口悲啼,眼泪坠落如雨水。在母亲催促下,她在窗前坐榻上,左手持剪刀界尺,右手铺绫罗绸缎。早上做成绣裌裙,傍晚又做成单罗衫。她只觉得天地一片昏暗,满怀忧愁,为明天的出嫁伤心哭泣。
离大婚还有二日时,消息传到焦仲卿耳中时,他正在衙门处理公务。一听兰芝被逼改嫁,他立即告假,快马加鞭赶往刘家庄。
夜深人静时,他悄悄来到兰芝闺房窗外,轻叩窗棂。兰芝开窗见到是他,又惊又喜,泪如雨下。
"我都听说了,"仲卿急切地说,"我这就去求太守,说明原委......"
"不可!"兰芝急忙制止,"太守势大,岂会听你解释?反而连累你的前程。"
"那该如何?难道真要眼睁睁看你另嫁?"仲卿痛苦地握紧她的手。
兰芝凝视着他,眼神坚定,再次说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若不得相守,唯有一死以明志!"
仲卿心如刀绞:"我这就回去求母亲,若她再不答应,我便......我便带你远走高飞!"
"不可!"兰芝摇头,"君若违背母命,便是不孝。妾宁可一死,也不愿君背上不孝之名。"
二人相拥而泣,直到东方既白。临别时,兰芝取出一方绣帕,上面用血书着"生死相随"四字:"愿君珍重,若妾不得不死,必在黄泉路上等候。"
仲卿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等我,定有转机......"
然而当他回到家中,焦母早已得知消息,冷笑着道:"怎么?还想接那弃妇回来?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休想!"
仲卿跪地苦苦哀求,甚至以绝食相逼,但焦母铁了心肠,丝毫不为所动。
又一日,天明,大婚之日到来。兰芝穿上嫁衣,对镜细细梳妆。母亲见她异常平静,心下不安:"儿啊,莫要做傻事。"
兰芝微笑:"母亲放心,儿自有分寸。"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行至清河边。兰芝突然跃下花轿,奔向渡口,红盖头飘落水中。她回头望向追来的太守府迎亲官员,嫣然一笑纵身入浪。
消息传到焦仲卿耳中时,他正在书房。仆从惊慌来报,手中的竹简"啪"地落地,散作一片。
仲卿怔在原地,良久才喃喃道:"你说......什么?"
"少夫人她...…投水自尽了......"
仲卿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抓住案几边缘,指节泛白。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兰芝答应过我...要如蒲苇般坚韧...…等我。"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疯狂地翻找袖袋,取出那半块玉玦。玉玦在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还系着一缕青丝。
"磐石无转移......"他凝视着玉玦,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做到了吗?我真的做到了吗?"
他的内心陷入巨大的挣扎。一边是母亲的以死相逼,一边是与爱妻的生死誓约。作为儿子,他恪守孝道;作为丈夫,他誓守爱情。而今,这两者竟将他逼至绝境。
"兰芝......"他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你如此决绝?为何不等等我?" 他想起那日分别时的誓言:"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他缓缓起身,眼神逐渐坚定。
"吾妻已涉清流,岂敢独步尘世?"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整理好衣冠,取出纸笔,写下绝笔书:"儿不孝,不能终养母亲。然妻已殉情,儿岂能独活?愿母亲保重。"
随后,他来到院中那棵向南生长的梧桐树下,解下腰间绶带,挂向了南枝……
消息传回,两家人悲痛欲绝。焦母见到儿子遗体旁那半块玉玦和绝笔书,方知二人情比金坚,追悔莫及,日日以泪洗脸。刘父见到女儿留下的绝笔诗:"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不禁老泪纵横。
两家人怀着无尽悔恨,将二人合葬于华山旁。墓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后人经过,无不驻足叹息。有诗人题壁曰:"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每到深秋,梧桐叶落,沙沙作响,如泣如诉。村中老人说,那是刘兰芝与焦仲卿在向世人诉说他们的爱情悲剧。年轻女子常在梧桐树下默默祈祷,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梧桐树下,一代又一代人传颂着这个凄美的故事。那磐石般的不移之志,那蒲苇般的坚韧之情,穿越时空,永恒不灭。而梧桐悲歌,也成为了对封建礼教最沉痛的控诉,提醒着世人:真情可贵,礼教杀人。
建安二十二年,新太守途经此地,闻此故事特往拜祭。见双飞鸟绕坟哀鸣,不禁潸然泪下,命人立碑刻诗,并革除逼婚陋习。然而逝者已矣,生者长悲,唯有梧桐依旧,岁岁叶落,如泪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