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召唤

——记铁道兵二师学生连汇报团

田雨生

近日，我提笔欲写一篇关于学生连汇报团的回忆文章，然手头资料几乎空白，只能靠亲身经历追溯那段往事。岁月悠悠，记忆已被时光浸染，渐次模糊。为求真实客观，我曾尝试上网查寻，亦曾前往陕西省图书馆与档案馆查阅资料，均无所获。只在“铁道兵战友网”上读到一篇学兵李翠荣与贾小平于2022年合写的散文《追忆·学兵连汇报团》，记述的是1971年铁二师学生连汇报团的情况——当时1969届初中毕业生刚进场四个月，二一〇七指挥部（襄渝铁路建设指挥机构），为动员1970届初中毕业生投身襄渝铁路建设而成立汇报团，与我们1972年那支汇报团的背景与使命，截然不同。

时光回溯至1972年。

那年元月上中旬，我连独立承建的大中林隧道正值掘进攻坚阶段。一天清晨，我刚跟班进洞，连队通信员于和平便匆匆赶到掌子面，一把拉住正在清渣的我，略带喘息地说：“排长，连长有事找你。”我顾不上脱下工装，随他赶往连部。

连长侍其斗、指导员丛登岳都在。指导员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先坐下。”我人还未落座，他便开门见山：“师里要组织一个学生连汇报团，回西安向市革委会和学生家长们汇报，主要讲襄渝铁路建设进展和你们的成长经历。我和连长商量了，决定让你代表咱们十五连回去。”

我一愣，一时语塞。

连长摸着光头站起来，走到我身旁，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你田雨生还不想回西安？”

我当即起身应道：“想，想！”

自1970年8月离开西安，已是一年半。我太想回去看看——看看西安的变化，看看亲人们是否安好。

指导员接着说：“这几天抽空写一份汇报材料，你刚入党，主要写自己的锻炼成长过程，带上就行。出发时间等通知。”

元月中下旬，通知来了。临行前我想，既然回西安，不妨也顺道去战友家走走，与他们的父母见上一面，报个平安，也让家长们安心。我把想法与指导员沟通，他非常支持。于是我抄了一份全连战友花名册，记下家长姓名、单位和家庭地址。

汇报团成员在紫阳县城铁二师招待所报到，集中培训三天，主要是确定汇报人员、进行准备。全团共三十二人：正副团长三人，学生成员二十三人（其中女生四人），工作人员六人。团长是二师医院副院长孙举法，两位副团长是二师民办科副科长石振海、学兵十连指导员刘厚友。大家虽来自不同连队，却有共同的经历和语言，很快便熟络起来。

一天傍晚，我路过团长办公室，见门半敞，便进屋聊了起来。孙团长询问连队现状、施工情况、人员组成。他平易近人，语速缓缓。这时有人送来几份用“中国人民解放军五七五二部队”便笺复印的《汇报团花名册》，我便也讨要一份。那时办公条件简陋，无打印机，全是手写，包括我们的汇报材料。送花名册的办事员起初不愿给，孙团长说：“除我们三人外，有多余的就给他一份。”

这份花名册，我珍惜地保存至今。五十多年过去了，它或许是存世的唯一一份，是记录铁二师学兵连汇报团活动的珍贵资料。若缺失了特殊历史条件下的汇报团，那学兵连队的历史便不完整，无法形成圆满的闭环。

为着装整齐，报到前通知统一着铁二师出国时配发的浅艾绿色棉军衣。1971年末部队给学生连每人发了一套，这次又专门调拨两套给六团、九团的胡汉初、张志春同志，五位军人则着军装。

出发去西安那天，我们乘坐公共汽车（大巴车），傍晚抵达和平门外的铁二师接待站。回想1970年开赴紫阳时，乘大卡车走了三天；而今不过一年有余，紫阳已通公路，朝发夕至，回到西安。

汇报会由地方政府组织，居委会和单位通知学生家长。我们在西安“儿童电影院”等大型场所作了多场报告，场场爆满，座无虚席。二月上旬，应咸阳地区革委会邀请，又在咸阳地区大礼堂和咸阳铁路中学作了两场。汇报团每天只做一场报告，每场两三名报告人，讲述各自连队基本情况、施工进展，以及在解放军大熔炉里锻炼成长的过程，基本不提伤亡问题。报告会一结束，就有不少家长围上来打探情况，问长问短：“现在施工危险吗？”“能吃饱饭吗？”“铁路啥时能修好？”“谁谁是不是受伤了？”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咸阳铁路中学的报告会在露天操场举行，时值腊月天，家长们冒着严寒，耐心听了几个小时，生怕漏掉关于孩子的任何信息。每一个关于孩子的点滴细节，都让他们眼中闪烁着既骄傲又心疼的光芒。我们被这份深沉如山的父母之爱深深撼动，这份情谊，化作了我们汇报团心中最温暖的火焰。

咸阳报告会后返回西安休整，放了五六天假，让家在附近的战友回家看看。然而汇报团来西安半个月，我一次也没回过家——纪律严格，不得请假，不得离队。我们住在和平门外的二师接待站，我家就在和平门内的大差市，相距不过两三站公交。

放假回到家，没顾上和父母多聊，第二天便骑着父亲的二八自行车，去了灞桥街道、灞桥建材厂、硅酸盐制品厂等地，看望三十四中的战友家。敲开一扇门，便能引来一群人。家长们焦急地询问工作环境、生活状况、累不累、吃得饱不饱、自家孩子怎样……我都一一如实回答。路途较远，整整跑了两天。第三天又在城内步行，穿街走巷，去了八中的同学战友家。如此跑了三四天，见到了百分之六七十的家长，收到了良好效果。

春节将至，我们却踏上归程。告别西安，告别亲人，义无反顾地重返襄渝铁路建设工地。

汽车驶出西安时，我回头望了望渐远的城门楼、大雁塔。心中有说不清的滋味——既为完成汇报任务而轻松，又为没能多陪父母而愧疚，更惦念隧道里还在掘进的战友们。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襄渝铁路建设，是在中国“三线建设”特殊背景下，为加强国防战备、改变西南交通闭塞状况而展开的重大工程。它不只是一条交通干线，更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由国家意志主导、数十万建设者用血汗铸就的“钢铁脊梁”。

汇报团的组建，在那个年代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学兵们大多是十七八岁，甚至还有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两万多人在崇山峻岭中从事高危劳动，伤亡时有发生，这不可避免地牵动着千家万户父母的心。汇报团由政府、部队组织，向家长们传递一线真实情况，起到了安抚人心、争取理解的作用。同时，汇报团成员大多是在襄渝铁路建设中入团入党的优秀青年，表彰先进、弘扬“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精神，也使这段历史在精神层面得到升华。

由铁道兵师一级单位牵头组织大规模报告会，本身就意味着对学兵群体付出牺牲的高度肯定与官方表彰。这次汇报团，是那段激情燃烧岁月的一个缩影，它让后人看到：在宏伟的国家工程背后，是无数普通家庭和年轻人的奉献与牺牲。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份手写的花名册已经泛黄。但每当翻开它，我仍能听见那个时代的召唤——它穿过秦岭的隧道，越过汉江的波涛，至今还在我们这代人心中回响。

2026年3月12日

铁道兵二师学生连汇报团名册

汇报团团长：

二师医院副政委孙举法

副团长：

二师民办科副科长石振海；学生十连指导员刘厚友。

工作人员：

学生十四连连长辛素珍；学生九连军代表黄礼国；学生二十连军代表董秀琴；师民办丁保根；九团民办张志春；六团民办胡汉初。

学生主要有：

一连排副咎安胜；二连排长王树山；三连排长胡悦；四连排长苏宁；五连副指导员诸秀娟、文书袁大香；六连排长王腾蛟；七连排长富效斌；八连排长侯曦；九连排长景随民；十连排长刘国志；十一连排长陈建安；十二连排长苏玉奇；十三连排长郑长友；十四连排副毛朝英；十五连排副田雨生十六连排长单建宝；十七连排长张丙林十八连班长候西安；十九连班长鲁大虎二十连排副罗美霞；六十一连排长王龙龙；六十二连班长许安平，共计三十二人。

责编：槛外人 2026-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