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学敏

唯白纸才能写出旷野，下雪的旷野

无论多落魄的邮递员，都会

不止一次地认为自己便是信仰

即使，摔倒在雪地

绿色的制服

也如春天

一封信，与给它封口的胶水无关

即使透明

那些字的钉子，也会把写信的人钉在

时间的木棍上

人之外，无论动物、植物、天气

包括大地自身，如何地暴虐

旷野总是依旧

龚学敏，九寨沟人，居成都。出版诗集《长征》《九寨蓝》《紫禁城》《纸葵》和《濒临》等，以及李商隐诗歌译注《像李商隐一样写诗》。《星星》诗刊杂志社社长、主编。

于留白处见天地

——龚学敏《旷野》赏读

文/松间月

 

龚学敏先生的《旷野》篇幅短小，意象简洁，却以朴素的语言勾勒出辽阔的精神图景，将自然、生命、信仰与时间熔于一炉。平实的叙述中藏着深沉的思考，读者一边品读其中的妙意哲思，一面感受诗人面对世界时的内心波动。

 

诗歌开篇便以“唯白纸才能写出旷野，下雪的旷野”定下基调。诗人眼中，旷野不是喧嚣的风景，而是纯净、空旷、无杂质的存在，唯有白纸般的纯粹，才能匹配下雪旷野的洁白与辽阔。此时诗人的内心是沉静且克制的，他摒弃了世间的繁杂，追求一种本真的表达，仿佛在喧嚣世界里，为心灵寻找一片可以安放的空白之地。下雪的旷野，既是自然景象，也是诗人心中理想的精神净土，没有世俗的纷扰，只有纯粹与安宁。

 

紧接着，诗人将目光投向雪地中的邮递员，这一平凡的形象瞬间让诗歌有了温度。“无论多落魄的邮递员，都会不止一次地认为自己便是信仰，即使，摔倒在雪地，绿色的制服，也如春天”。落魄的处境与坚定的信仰形成鲜明对比，摔倒的狼狈与绿色制服的生机相互映衬。诗人刻画这一形象，内心满是对平凡生命的敬意与共情。他深知，人在困顿中，总需要一份精神支撑，邮递员的信仰，是对职责的坚守，也是对生活的希望。绿色制服在白雪中格外醒目，如同寒冬里的春天，这是诗人对生命韧性的赞美，也藏着他对“平凡亦有力量”的深刻认同。

 

随后，诗人将笔触转向书信与时间，“一封信，与给它封口的胶水无关，即使透明，那些字的钉子，也会把写信的人钉在，时间的木棍上”。这几句诗充满哲思，却并不晦涩。胶水只是外在的形式，书信的真正意义，在于文字里承载的情感与记忆。诗人用“字的钉子”“时间的木棍”这两个通俗的比喻，道出了文字与时间的羁绊：文字是永恒的，能将人的思念、情绪牢牢定格在时光里。此时诗人的内心，带着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也有对文字力量的笃定。他或许在思考，人间的情感与牵挂，总会以文字为载体，跨越时间，成为永恒的印记，即便形式消散，内核依旧鲜活。

 

诗歌最后，诗人回归旷野本身，道出最深刻的感悟：“人之外，无论动物、植物、天气，包括大地自身，如何地暴虐，旷野总是依旧”。世间万物总有起伏、动荡、暴虐，自然的风雨、生命的磨难，都在不断变化，唯有旷野，始终保持着原本的模样，包容一切，接纳一切。这是诗人对自然与世界的终极思考，内心满是平和与释然。他看透了世间的无常，明白万物更迭、世事喧嚣，终究会归于旷野般的宁静。旷野的“依旧”，是一种从容的定力，也是一种博大的胸怀，诗人借此表达对自然的敬畏，也传递出一种通透的人生态度：面对世间的纷扰与磨难，保持内心的旷野，便能从容自若。

 

整首《旷野》，以小见大，从白纸、雪地、邮递员、书信等平凡意象出发，勾勒出宏大的精神世界。诗人的心理活动始终平和、理性，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却在字里行间藏着对生命的敬畏、对信仰的坚守、对时间的思考、对自然的臣服。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首诗没有阅读门槛，却能让人读懂：真正的辽阔，不在远方的风景，而在内心的旷野；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守住内心的纯粹与坚定，便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力量。这便是《旷野》最动人的诗意，也是诗人留给读者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