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书
文/风清（辽宁）
冻土刚松半寸
犁铧就翻开了春信
字是湿的，带着雪的余温
落款是布谷的啼声
我蹲下来轻按种子
像按住自己的心跳
风从指缝溜过
捎来母亲唤我吃饭的声音
田埂伸了个懒腰
把昨夜的星子抖落
父亲弯腰的弧度和土浪的曲线重合
种子是大地的密语
被朝阳悄悄拆阅
粥香漫过田垄时
春就开始了生长的歌
我爱一些底部的事物
我爱茶盏底部的茶垢
那是月光泡软的锈
圈住第三泡普洱的余温
像祖母袖口蹭过的旧时光
我爱银杏果的褶皱
秋风啃剩的裙边
藏着去年的虫鸣和今年的初雪
掌心一握便接住轮回的轻
我爱信笺折痕的墨渍
那是未干的吻被时光压成蝉翼
在梅雨里微微颤动
更是一句不敢落地的叹息
我爱钢琴的最低音键
阳光遗忘的胸腔
按下时深海鲸歌从木纹里漫出
裹着盐粒和星子的梦
我爱母亲毛衣下摆的毛球
岁月结的茧，藏着冬夜里的针脚
和她指尖残留的体温
在角落里捧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我的身上落满鸟鸣
我是檐下垂着的素色风铃
每声啼鸣都是风揉碎的星子
落满肩颈
把昨夜的梦摇成半窗春影
我是摊开的素笺
鸟鸣是蘸了花露的软笔
在腕骨、眉峰轻轻点染
晕开一整个江南的烟岚
我是春溪里浮着的白萍
每声啭啼都是阳光织的网
兜住我随波的心事
沉成水底温润的玉
我是廊下悬着的冰棱
鸟鸣是檐角漏下的春信
在我身上啄出细碎的裂纹
每道缝里都钻出嫩绿的春风
三月辞
春风递来半盏春露
柳丝蘸着，写瘦金体的诗行
落款是鹅黄的芽
玉兰把月光熬成脂粉
抖落满阶碎银
惊飞衔春的紫燕
母亲的白发沾着荠菜青
檐角铜铃晃了一下
杏花就落进粥碗
我折叠影子成纸船
放进涨潮的溪流
载半阙诗与春赴约
热烈的玉兰
当风刚舔过檐角的凉时
你早已把阳光揉碎
泼在枝桠上
每朵都是攥紧的白焰
不借绿叶铺垫
把春的赤诚烧得滚烫
我站在树下
被这灼人的白晃了眼
原来热烈从不必等盛夏
开过，就成了春天最烫的诗行
春分
时光把昼夜裁成对称的信笺
风蘸着桃粉，写下半行暖
梨白接住剩下的半片寒
田埂是摊开的五线谱
新芽则是刚冒头的音符
一半念着去年的谷香
而另一半跳着今年的春舞
我站在阳光的分野处
影子被劈成两瓣
一半沾着蒲公英的绒
一半缠着二月兰的蓝
归燕衔来半轮落日
翅膀剪碎的天空
一半橘红，一半清浅
像春神未写完的信笺
就这半阙就够人间醉过整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