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溪 西 流 寄 旷 怀
——读苏轼《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
文/万重山
作为土长土长的浠水人,再读苏轼的《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那字里的兰溪烟水,早已和故乡的山光水色融为一体,漫溢出跨越千年的温暖与力量。
元丰五年的阳春三月,黄州的料峭春寒里,苏轼踏着泥泞走来。彼时的他,刚从“乌台诗案”囹圄中脱身,贬谪的阴霾还未散尽,却在蕲水清泉寺外,邂逅了一溪向西奔流的清澈。那是我们浠水人的母親河——浠河,它从大别山的褶皱里发源,穿山谷、过浅滩,在兰溪镇挽长江的肩膀,也有苏轼的笔底,流淌成千古不灭的哲思。
你看词的上阕,分明是浠水春日的寻常模样:山脚下的兰芽(兰草)刚探出嫩绿的尖儿,就被溪水温柔的浸润着,像极了故乡田埂边,总在春风怯生生舒展的新绿;松林间的沙路被细雨洗得洁净无泥,踩上去像棉絮松松软软的,一如儿时光着脚丫子在浠水河滩上奔跑的感觉;暮雨潇潇里,子规的啼声从远去飘來,那哀切的调子,却没让人生出愁绪,反到衬得山野愈发幽静。这哪里是在写景,分别是苏轼把自己的心神,完完全全的交付给了浠水的山光水色。官场的倾轧,人生的失意,都被这一溪清水、满岸的新绿涤荡干净,只剩下对自然的眷恋,对生命本真的热愛。
而那振聋发聩的下阕,更像是浠水向西奔流的浪花,撞开了苏轼心底的闸门。“难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当世人都在感叹“人生长恨水朝东”,当光阴如东逝的江水不可追,苏轼却指向向西流流淌的浠河,发出了最响亮的诘问。这是浠水赋于他的智慧——河水尚能逆流,人生为何不能重來?纵使鬓已微霜,只要心还能年轻,就不必在岁月的流逝里自怨自艾。后代的浠水人在白莲河栏河筑坝,修两条由东西流的东西干渠,灌溉浠水万亩良田,何不像像苏轼感叹的那样,门前的河水为何不能向西流?
至于那句“休将白发唱黄鸡”,读來总让我想起故乡的童谣“黄鸡儿尾巴拖,三岁的伢儿会唱歌”。或许,苏轼当年游浠水时,也曾在田埂上、溪岸边,听到过这样稚嫩的歌声。黄鸡报晓,本是时光匆匆的符号,可在浠水的童谣里,却成了孩子欢乐的背景。苏轼把欢乐的童趣写进词里,反用白居易“黄鸡催晓”的哀飒,唱出了对岁月最潇洒的宣战。这是属于浠水人的浪漫,也是苏轼的旷达——那怕身处逆境,也要像浠水的孩子那样,永远葆保唱歌的心情。
如今,从鄂州去兰溪街头,总觉得那奔流的浪涛里,还藏着苏轼当年的身影。他策马驾舟,醉卧绿杨桥畔,看溪水西流,浪漱兰芽,把人生的失意,酿成千古的哲思。而我们这些生长在浠水河畔的人,从小听着黄鸡公儿尾巴拖的童谣长大,读着苏轼的词成长,早已把“难道人生无再少”的信念,刻进了骨血。如今,我已是八十岁的耋耄老人,我还是反复吟唱苏轼的“难道人生无再少”的词勉励自己,喜将白发唱黄鸡。
2026年3月16日
于鄂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