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远,岁月沉香。凝望生肖轮回流转,恍见时光在生命的河床上,一笔一划镌刻下深深浅浅的年轮。回望漫漫来时路,心中忽而豁然开朗:人生这场没有归途的远行,本就是与五种生灵的性情相依相伴,在流年风雨里慢慢修行。从蒙昧懵懂到心性觉醒,从意气奔涌到淡然静泊,我们踏过五重人生天地,终在岁月轮回中,参透生命最本真的玄机。
童年是猪,心性澄澈,如一片未经风霜犁过的原野,纯净无染,天真烂漫。那时的快乐,是溪边戏水漾起的层层涟漪,是偷尝油渣时藏不住的窃喜,简单又纯粹。即便遇上饥馑年月,嚼着干涩的野菜树皮,只要蜷在父母温暖的臂弯里,便觉世间安稳,再无波澜。犹记那年大灾后闹春荒,灶膛里只煨着寡淡的红薯藤,母亲却悄悄从怀里摸出半块珍藏许久的米饼,塞到我手中,那醇厚的米香,萦绕舌根,至今难忘。这份看似混沌的傻乐,是生命最初的原形,不知世道艰险,不懂人心复杂,只懂安心活在当下。如今尝遍世间百味,才知那段无邪时光,是余生再也寻不回的甘甜,一口入心,便是一生念想。
时光匆匆流转,少年如鸡,心怀热忱,天未破晓便振翅而起。那一声清亮啼鸣,撞碎黎明的黑暗,也唤醒心底的梦想,踏着晨露,打着赤脚,走过几里泥泞小路,奔赴学堂求知。昏黄煤油灯下,笔尖沙沙作响,在泛黄书页间写下对未来的向往;炎炎烈日之下,投身农忙双抢,打谷插秧,滚烫汗水浇灌着成长的希望。难忘那个三伏盛夏,父母弯着腰在稻田里抢收稻子,我跟着打谷桶来回奔忙,汗水渗进眼睛,辣得双目生疼,可望着晒场上堆起的金黄稻谷,心底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脊背被烈日晒得通红,心中却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种,那是走出大山的热切渴盼,是少年敢与天争高的倔强风骨。我们恰似报晓的雄鸡,在迷茫黑暗中奋力啼鸣,为自己奔赴前程,也为人间迎来黎明。
及至青年,意气风发,心怀壮志,仿佛天地辽阔,皆可肆意驰骋。一身戎装踏入军营,铿锵马蹄踏碎烽火硝烟,在枪林弹雨的险境中,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山河。曾记得奔赴前沿阵地,穿过“三转弯”暴露区,我们刚飞速越过,敌人的炮弹便接踵而至,侥幸躲过一劫,方知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待到为人父母,才渐渐懂得,那些踏碎烽烟的豪迈蹄声,终要落回烟火寻常的自家院落。不知从哪一刻起,甘愿褪去满身锋芒,化作温良敦厚的驮马。那年寒冬归家探亲,孩子突发高烧,我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奔向诊所,冰冷雪花扑打脸颊,怀里却揣着滚烫的牵挂与疼爱。曾一心向往驰骋万里山河,终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顿悟:真正的自由,从不是无拘无束的奔忙,而是为所爱之人放下缰绳,将年少奔腾的热血,化作细水长流的守护暖意。
中年似牛,沉稳坚韧,从一座城耕耘到另一座城,从一个岗位跋涉到另一个岗位,职务如鞭,责任如山,压在肩头,从未卸下。起早贪黑奔波劳碌,办公室的灯火映着疲惫的双眼,心底的执着与担当,却从未有过半分熄灭。常常为完成紧急突击任务,在单位通宵达旦奋战,归家时已是晨光熹微。上要奉养年迈高堂,下要抚育年幼子女,把满心委屈默默嚼碎咽下,用双肩为家人筑起安稳的屋檐。记得孩子高考前夜,我强撑着困意陪他复习,看他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轻轻为他披上外套,指尖划过他后颈的柔软绒毛,忽而忆起儿时自己伏在父亲背上打盹的温暖光景。人到中年,话语越来越少,心事越来越沉,默默承载着全家的重量,从不言苦,从不喊累。这份无声的耕耘与坚守,是生命最厚重的修行,不诉悲喜,不道辛劳,只以默默行动,诠释何为责任与担当。
步入老年,浮华落尽,心境渐如平静秋水,不再执念远方风景,只愿守着一方门庭,安享烟火暖意。闲时守着家园,伴着落日余晖,听风穿巷陌,听雨打窗棂,在小区庭院间悠然漫步,偶尔铺纸提笔,写下几段随心短文,粗茶淡饭,亦能酿成诗意生活。那日黄昏,老伴端来一碗在露台上自种新腌的黄瓜,我夹起一筷入口,酸得不由眯起双眼,她笑着打趣:“还是跟当年偷吃油渣的自乐一模一样!”这般朴素平淡的陪伴,便是生命里最温柔的慈悲。儿子儿媳远在他乡,却时时惦记着我们二老,几乎每日都发来微信问候,衣食住行的快递接连不断,家里的小药箱备满各类药品,细致入微地照看着我们的身心健康,这般被儿女悉心牵挂的日子,我倒像只被捧在手心的宠物犬,安稳又暖心。
人生五相,步步皆景,恰是一生缩影。从猪之天真无邪,鸡之奋起追梦,马之驰骋担当,牛之负重耕耘,到犬之安然守望。一程有一程的使命,一岁有一岁的滋味,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经历的每一刻都值得。走过风雨兼程,历经岁月沧桑,终会深深懂得:人生真正的圆满,从不在得失利弊的秤杆上,而在真心付出与温情成全的暖意里。踏遍五重人生境,历经半生浮沉事,方悟人生至境,不过是守初心、担责任、惜陪伴、安余生。
马蹄声远,岁月沉香。其实生命中最美的风景,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在每一段真心走过、用心爱过的旅程里。耳畔依稀回响的马蹄声,正踏着岁月年轮,将我们的人生故事,缓缓写成天地间最悠长、最动人的诗行。
作者 陈晓明,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湖北监管局机关退休干部,做过新闻工作,先后被中央和省级报刊采用稿件千余篇,发表文学作品近百篇,出版了《文字留下的足迹》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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