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川
引子:磁带转动的青春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最喜欢听张明敏唱的《我的中国心》了。
那时我住在伊春,小兴安岭脚下的一座小城。冬天漫长而寒冷,汤旺河冻得结结实实,但街头的录音机里,总有那首歌在循环播放:“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歌声穿过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热乎乎的。
张明敏比我大六岁——算起来,他唱那首歌的时候,正是我现在回忆他的这个年纪。那年我和几个朋友合伙买磁带,一个人出不起几块钱,就凑份子。今天你买一盘,明天他买一盘,轮着听。张明敏的磁带卖得最火,《我的中国心》那盘,我们几个人翻来覆去听到磁带都走音了,磁粉都磨没了,还在听。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唱歌的那个人是谁。
我只记得封面上那张脸——戴着金丝边眼镜,系着灰色围巾,斯斯文文的,像个中学老师。他的声音清亮、干净,有一种说不出的真诚。可他的故事呢?他为什么要唱这首歌?他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那个年代,消息闭塞得很,小城里连电视都没几台,更别说追星了。我们就那么一遍遍地听着磁带,在心里自己编着故事——这个叫张明敏的香港人,大概也是个游子吧,大概也像歌里唱的那样,穿着洋装,却想着长江黄河吧。
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知道,那个在磁带里唱歌的人,用自己的一生,把歌里的每一个字都活成了真的。
一、漂泊与根脉:母亲种下的那颗“中国心”
要理解张明敏,必须先理解他的母亲。
1956年,张明敏出生于香港一个普通华侨家庭。父亲是菲律宾华侨,母亲是印尼华侨。在当时的香港,这样的家庭背景并不特殊——那是一群漂泊者的聚集地,他们或因战乱、或因谋生,离开了故土,却从未真正切断与故土的联系。
张明敏的童年是在香港一间六平米的房间里度过的。一家八口人挤在上下铺和地板上,生活清贫到极致,但母亲从未让“中国”这两个字从孩子们的生活中缺席。她教孩子们说普通话,给他们讲故乡的故事,把省吃俭用攒下的旧衣物打成包裹,寄回那个她口中“家里”的地方。
母亲教给张明敏的第一首歌,是《歌唱祖国》。他学会的第一句歌词,是“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你一定要记得,你是中国人。”这句话,母亲说了一辈子。
母亲本是印尼华侨,年轻时曾有机会回到祖国内地,却因种种原因最终定居香港。这份未能长居故土的遗憾,成了她一生无法释怀的心结。她把自己的梦想种在儿子心里: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看看。
1979年,23岁的张明敏在香港“全港工人演唱赛”和“全港业余歌手演唱赛”中连夺两个冠军,由此踏入歌坛。那时的香港乐坛,粤语歌是绝对的主流,唱普通话歌曲几乎等于选择了边缘。但张明敏偏要唱,因为那是母亲能听懂的语言,那是他血液里流淌的声音。
1982年,日本文部省审定教科书时公然篡改侵略历史,举国愤慨。香港著名词人黄霑愤而提笔,写下《我的中国心》的歌词。他找到张明敏:“这首歌,只有你能唱。”张明敏没有犹豫,哪怕他知道,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唱这样的歌可能意味着什么。
果然,歌曲推出后,在香港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张明敏被贴上“爱国歌手”的标签——在当时的环境里,这并非褒义。他的歌唱事业陷入停滞,不得不回到电子表厂继续做工。
但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二、那一夜,长江黄河在掌声中奔流
1984年,对于中国而言,是极其特殊的一年。
这一年,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即将签署,香港回归祖国的大幕正式拉开。远在深圳的一辆公共汽车上,央视春晚导演黄一鹤无意中听到了《我的中国心》。他被那旋律击中,更被那歌词震撼:“隔着车窗,我听到一个香港歌手用普通话唱长江、唱黄河,唱祖先烙下的印记。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就是我们找的人。”
当邀请辗转送到张明敏手中时,他却陷入了长达三个月的犹豫。
彼时,香港尚未回归,两地在意识形态上的隔阂真实存在。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去。唱片公司警告他,去了内地,你在香港、台湾、东南亚的市场可能全部归零。朋友担心他,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
张明敏辗转难眠。最后,他推开母亲的房门。
母亲听完儿子的诉说,只问了一句话:“你唱的是什么歌?”
“中国歌。”
“你唱给谁听?”
“中国人。”
母亲笑了:“那你不去中国,去哪里?歌迷在哪里,你的方向就在哪里。去吧,别乱说话就没事。即使发生了什么,还有我,我去看你。”
1984年除夕夜,北京,央视演播大厅。
穿着浅色西装、系着灰色围巾的张明敏走上舞台。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看见台下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某种他形容不出的温暖。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一瞬间,全场寂静。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他心中重千斤。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唱到最后,张明敏看见台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擦拭眼角。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那一夜,张明敏在春晚舞台上唱了整整14分钟,成为第一个在央视春晚压轴演出的香港歌手。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神州大地上,亿万家庭围坐在黑白电视机前,被同一个声音打动。第二天,他收到的观众来信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
而回到香港,等待他的,确实是“封杀”——作品下架、合约冻结、演出停摆。但当有人从内地背来一麻袋信件时,张明敏读着那些陌生人的来信,泪流满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值了。从今往后,我属于这片土地。
那时候,远在伊春的我,正和朋友凑钱买他的磁带。我们不知道这些故事,不知道他为了唱这首歌承受了什么,不知道他收到的那一麻袋信里都写了什么。我们只知道,那个声音,让我们在寒冷的小城里,心里热乎乎的。
三、一个人的“长征”:154场义演与那颗滚烫的心
如果说唱响《我的中国心》是张明敏对母亲的交代,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则是他对国家的交代。
1984年9月,就在张明敏登上春晚的同一年,北京获得第十一届亚运会的主办权。这是中国首次承办如此规模的国际综合性运动会,举国欢腾。但欢腾之后,一个现实难题摆在面前:钱不够。
时任北京市副市长张百发算了一笔账:办一届亚运会,至少需要25亿元。国家拨款、地方筹措、社会捐赠,七拼八凑下来,还有6亿元的缺口。那是1980年代,中国的人均GDP不到300美元,6亿元无异于天文数字。
消息传开,全国上下掀起了捐款热潮。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侯宝林义演捐款1万元——那是当时的“巨款”;孩子们把压岁钱塞进捐款箱;工人们自愿捐出福利金。
远在香港的张明敏,从电视上看到这些新闻,坐不住了。
“我也是中国人,我也该做点什么。”他找到妻子商量:“我想把房子和车子抵押了,筹钱开演唱会,为亚运会募捐。”
妻子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别抵押,干脆卖了。”
那是他们唯一的房子,唯一的车。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张明敏问。
妻子笑了:“别有心理负担,万一以后没饭吃,我有能力养你。”
带着卖房卖车换来的全部积蓄,带着从香港运来的三大卡车音响设备,带着60多人的团队,张明敏开始了那段后来被媒体称为“一个人的长征”的巡演之路。
从1988年到1989年,整整一年的时间,张明敏和他的团队走遍了全国24个省市,演出了154场。
那是怎样的154场啊!
门票只有几毛钱一张,一场演出的收入有时还不够场租。他们坐最慢的火车,住最便宜的旅店,设备自己扛,灯光自己调。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连开早、中、晚三场。张明敏唱到嗓子沙哑,唱到几乎失声,但只要幕布拉开,他依然站得笔直。
在山西的一个矿区,他下井给矿工们唱歌。在宁夏的西海固,他在露天的土台子上唱到天黑。有一次,演出遇到瓢泼大雨,工作人员给他送伞,他推开:“观众都没走,我凭什么打伞?”那天,他站在大雨里唱完《我的中国心》,浑身湿透,台下掌声伴着雨声。
在一座拥有十万工人的工厂,厂长告诉他:工人们听说你为亚运会义演,自愿把5万元福利金全部捐了出来,只求你多唱三场。张明敏当场落泪。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巡演。那是一个香港青年,用脚步丈量祖国山河的过程。 此前,他只在歌词里唱过长江、长城、黄山、黄河;这一年,他亲眼看见了它们。在东北的旷野,在西北的戈壁,在西南的山城,在华东的水乡,他见到了无数和他一样的人——工人、农民、学生、士兵——他们穿着朴素,生活清贫,但眼里有光。每次他唱完歌,总有人围上来,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张先生,你是好样的。”
一年后,巡演结束。张明敏把账本摊开,收入减去支出,最后能捐给亚组委的钱是——60万元。
在6亿元的缺口面前,60万元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张明敏的行为,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更大的火焰。在他之后,更多的人站了出来。截至1990年亚运会开幕,全国累计捐款金额达到7亿元,超过了6亿元的缺口。
1990年9月22日,北京亚运会如期开幕。当圣火在工人体育场点燃的那一刻,张明敏坐在电视机前,泪流满面。
那时我已经离开伊春,去了南方。但我始终记得那些在松花江边听歌的日子。如果那时有人告诉我,那个在磁带里唱歌的人,正在为亚运会卖房卖车、走遍全国,我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香港人,怎么会这样做?可他就是做了。
四、回归时刻:见证那一面红旗升起
1997年6月30日午夜,香港会展中心。
中英香港政权交接仪式现场,张明敏端坐在会场中。作为香港特别行政区第一届政府推选委员会委员,他有幸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当五星红旗在会展中心冉冉升起,当《歌唱祖国》的旋律响起,张明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想起母亲。
就在香港回归前夕,母亲的阿尔茨海默症突然恶化,记忆时好时坏。她记不清今天是星期几,记不清刚刚吃过什么,但当张明敏给她唱《我的中国心》时,她依然会跟着哼唱。
他多想让母亲亲眼看看这一天。但她已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了。
“中国是我的家,作为中国人,我们的未来很光明。” 张明敏在会场里默默对自己说,也对远方的母亲说。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母亲一生的心愿。那个18岁离开故土的印尼华侨少女,那个一辈子在异乡教孩子唱中国歌的母亲,她等了一辈子的“回家”,终于在这一天,由她的儿子替她见证了。
五、传承:从一个人到两代人
香港回归后,张明敏渐渐淡出歌坛,却从未离开公益。
他转型商界,创办文化集团,但更重要的身份,是两岸青年交流的“摆渡人”。他带着香港青年走访西部山区,让他们亲眼看看祖国的模样。在宁夏,他深入矿区、农村,甚至最偏远的西海固地区;在甘肃,他顶着风沙为当地群众演唱。
2014年,香港发生非法“占中”,社会秩序被严重扰乱。作为港区全国人大代表,张明敏毅然站了出来,公开发声呼吁青年理性回归校园。他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会招来非议,但他更知道,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这一年,他再次登上春晚舞台,唱的却是新歌——《我的中国梦》。时隔30年,从“中国心”到“中国梦”,他用自己的歌声记录了一个国家的变迁。
他的儿子,生于1986年,取名张颂华——歌颂中华。
那一年,正是张明敏事业最艰难的时候。他为亚运会奔走,积蓄耗尽,前途未卜。但他给儿子起这个名字,是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下一代:无论将来怎样,你要记得,你是一个中国人,你要歌颂你的国家。
张颂华长大后,真的理解了父亲。他没有靠父亲的名气吃饭,而是从香港到上海,在一家房地产公司打工,从不透露自己的身份,直到参加选秀节目才被同事发现。他和当年的父亲一样,低调、踏实,用自己的方式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64岁的张明敏一周之内连录三首抗疫公益歌曲:《坚信爱会赢》《我们能》《长江之城,长城之疆》。有人想借他的名字宣传捐赠的产品,他一口回绝:“不能借疫情出名。”
2023年,杭州亚运会。当《我的中国心》再次在赛场响起,年轻一代的运动员跟着哼唱,00后的观众挥舞着国旗。张明敏在社交媒体上写道:“40年了,这首歌还活着。”
结语:梦里河山千回萦
当年巡演时,有家媒体曾用这样一个标题报道张明敏:“梦里河山千回萦,了却一片中国心” 。
这句话,张明敏记了一辈子。他说,这就是他一生的写照。
从香港九龙那间六平米的陋室,到北京亚运会的募捐舞台;从1984年春晚那个颤抖的声音,到1997年回归之夜夺眶而出的眼泪;从一个人唱歌,到两代人传承——张明敏的故事,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
那是一代人的缩影。是那些漂泊海外却始终心系故土的华侨,是那些在改革开放初期为国家奔走呼号的普通人,是无数个卖掉家当、捐出积蓄、默默付出的无名者。
他唱的是歌,更是一代人的心声。他捐的是钱,更是一代人的赤诚。他走的是路,更是一代人用脚步丈量家国的历程。
今天,当我再次听到那句“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我总会想起伊春的那些冬天,想起那盘听到走音的磁带,想起那个在封面上戴着眼镜、系着围巾的年轻人。那时我们不知道他的故事,但我们听懂了他的歌。而听懂那首歌,就已经听懂了一切。
那颗“中国心”,从未冷却。那份家国情,从未远去。
从一个人到两代人,从一首歌到一个时代——张明敏的故事还在继续,因为每一个听见这首歌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续写着自己的“中国心”。
正如他在一次采访中所说:“我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能做一个中国人,能为国家做点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这,就是一个歌者的赤子之心。这,就是“我的中国心”最真实的模样。
而那个在伊春听歌的青年,如今也终于明白了——有些歌,唱的是别人的人生,照亮的却是我们自己的路。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