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红点,那是春的信笺
(原创首发)
文/八月桂
年节刚过,老宅的院子里风里还裹挟着未散的鞭炮味儿,透着一股清冽。墙角的残雪尚未化尽,斑驳地映着天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缩着脖子,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更显出院子的空寂。
目光漫不经意地扫过院角,那棵石榴树依然是一副沉睡的模样,枝干黝黑,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寂寥。可就在这看似枯槁的萧瑟中,我却撞见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生机——枝头竟疏疏落落地缀着几点猩红。那不是叶,也不是花,而是正蓄着力、憋着劲儿要钻出来的芽眼。它们像是一个个未拆封的红唇,在寒风中紧闭着,似乎在保守着一个关于春天的秘密,又像是一滴滴凝固的朱砂,点在这苍老的枝干上,瞬间点亮了整座老宅的记忆。
这棵石榴树有些年头了,它不像别的树那样有着挺拔高大的主干,而是从根部起便分叉生枝,枝干肆意地向四周伸展,像是一位敦厚的守院人,张开双臂,守着这一方庭院,遮护着脚下的土地。
指尖触着那鼓胀的红点,凉意里竟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像是去岁夏日阳光的余温,还封存在这小小的苞里。于是,眼前便恍惚起来,仿佛看见了去年那场盛大的花事。
那是多么热闹的日子啊。去年初夏,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满树的嫣红把老宅映照得喜气洋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晒热后的芬芳。因为这种石榴树没有高大的主干,枝桠平伸,我们不用搬梯子,站在树下便触手可及。
那时候,我和老刘就站在树荫下,头顶是烈日与红花,指尖触碰的是一朵朵疏下来的橙红。为了秋天能结出更好的果子,我们得把多余的花剥去。那两天,我们就站在树下忙活,一边剥着花瓣,一边说着家常,脚下的地面被落花铺成了一层红毯,偶尔有微风拂过,便掀起一阵红色的涟漪。那时的我们想,这一树的繁华,到了秋天,定是一场丰收。那时的花是盛放的红唇,大声宣告着夏天的热烈;而眼前这些,是紧闭的、含在嘴里的秘密,只在早春的风里,悄悄泄露一点春的消息。
果不其然,秋天的时候,石榴树回馈了它的慷慨。红彤彤的石榴挂满了枝头,压得那没有主干的枝条更是弯成了拱桥,在金色的秋阳下闪着釉质的光泽。那一年的收成好得出奇,竟满满当当地摘了三大桶。
那时候,小叔在电话里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信号线,都能听出那股子高兴劲儿。他在电话那头喜滋滋地安排着:“这一桶给我留着,我在老家吃;这一桶给你们留着;还有一桶,我得带到成都去,儿子儿媳正等着迎接孙子出生呢。石榴石榴,多子多福,给他们补补,也是沾沾这老家的喜气。”
那是属于他的丰收喜悦,更是对新生儿的殷切期盼。隔着电话,我仿佛看到了小叔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那是老一辈人最质朴的骄傲。后来,小叔果然如期去了成都,提着那一桶沉甸甸的石榴,奔赴那场新生命的迎接礼。他那份想要传递家乡味道的心愿,终于如愿以偿。
只是我和老刘,因为时间安排不开,整个秋天都没能再回老家。小叔远在成都带孙子,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剩下一桶留给我们的石榴,老刘在电话里托人分送了邻里,说是“免得糟蹋了好东西”。可我知道,他心底是留着一颗想亲手掰开,尝尝那甜中带酸的老滋味的。 那一树繁华结出的果实,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此刻,春风未暖,枝头那一个个红点依旧在风中静默。我轻抚着这低矮舒展的枝干,看着天边流云舒卷,忽然明白,这棵树早已不仅仅是一棵树,它是时光的见证者,也是亲情的守望者。它用年轮记录着小叔如愿的欣喜,也记下了我们错过的遗憾,但无论悲喜,万物总在遵循着自然的法则,枯荣更替,生生不息。
冬去春来,岁月轮回。那枝头的红点,是季节的落款,也是光阴的伏笔。待到暖风再起,那些紧闭的红唇便会开口,讲出满树的绿意与繁华。那时我定要和老刘一起,站在树下亲手掰开一颗石榴,看那籽粒紧紧相抱,晶莹剔透,尝尝那久违的甜中带酸的老滋味,听听它们说的——关于去岁的遗憾,关于今年的期盼,关于那些我们错过的,和终将重逢的。风过处,且当它是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