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洋
(三十七)
临近傍晚时,太阳渐渐西沉,天空开始出现绚丽的色彩变化。那彩霞仿佛是被打翻的调色盘,橙红、浅粉、明黄等色彩四溢交织,将天空装点得绚烂夺目。满天的云霞一会儿像百合色的团团棉花,一会儿像金色的波浪,一会儿又像紫檀色的鸡冠花,形态万千,色彩缤纷。
这个时候,木根铺地板砖骑摩托回来到家,推开院门的刹那,灶间先飘出一缕淡白的炊烟,是枣花特意引燃的灶火,此刻正熬着一锅苞谷糁粥。后院角那棵柿树挂着满枝红灯笼似的柿子,风一吹,熟透的果肉甜香味混着粥香扑过来,裹住木根满身的疲惫。
此刻,枣花在厨房里听到有摩托车进门和开门声,急忙跑进客厅,找了一条干毛巾,到院子递给木根让擦手。
木根撑稳车抬起头看见是枣花,愣神了,怎么是你?感到尴尬不自在。而枣花呢?有些害羞的样子很腼腆。但双方都没说话像是陌生人一样。木根站在那里没移步,定神良久接住了毛巾,抬起胳膊来拍打他身上的尘土。
一时儿,老爸肩上扛的锄头,老妈身上背一捆羊草,迈着疲倦的小步进了门。瞅见枣花站在木根一旁,双眼瞬间像罩一层薄雾,朦胧了视线,仔细一瞧原来真是枣花,他们惊愕失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枣花见俩位大人进了门,羞涩的叫:“爸、妈回来了。苞米粥熬好了。”
爸妈同时回话:“哦!好!知道了。”
尔后,爸放好锄头,拿来洗脸盆在院子水龙头上接水。妈背着羊草送到后院,解开绳绑放在羊跟前后,到了前院与爸一同擦洗和拍打身上灰尘。
这些事完后,都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木根和他爸妈大眼瞪小眼没人说话。枣花从厨房舀了三碗粥端来放到茶几上,再端一盘炒辣椒和馏好的热馍。站在一旁虔诚的说:“爸、妈吃饭吧,我有事想和你们商量。”
老俩口坐在沙发上,拿起筷子端着碗开始吃。爸没吱声。妈是急性子人,首先开口问:“啥事?你说。”
枣花一番诚恳的表态,老妈在当面没说出话来。老爸开口问:“话说的再好,核心就是钱。当初你走出家门时,把银行卡都带走了。这些年过去了,你还不多少挣点,给娃补贴些。当然,龙娃结婚用钱是个不少的数目,我们共同担当些。至于你回来复婚,是你俩个人的事。”
爸说完话后,面对着他妈说:“吃毕了,到咱屋里去看电视。”
木根站在那里没说话,爸妈走出门,他却嚎啕大哭起来。拿不定主意怎么办?
其实老爸早都有了主意,自己多少攒些钱为孙子结婚用。他是依靠不上儿子养老,但不能不管孙子,还要靠孙子传承门庭呢。
当晚枣花没出家门,自个儿进屋里铺好被褥睡觉去了。这下难为了木根,是回屋里和枣花在床上睡,还是另找地方?夜里总要睡觉,没办法只能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夜半三更,枣花窸窣的起来打开客厅里的灯,坐在木根睡觉的沙发脚下。木根被轻微的响声惊醒,坐起来,背靠在沙发帮,点了一支烟吸着。说:“枣花,你这又是何必?我们离婚了你来这里,传出去别人该嚼舌根了。”
枣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我没地方去了,别处我也信不过,就想在这落脚。”
木根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留你,咱俩早没关系了,这算怎么回事?”
枣花抬头又说:“我知道以前是我糊涂,折腾了这么久,才知道还是你这儿踏实,我不走了,以后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木根猛吸一口烟,烟蒂烫到手指才回过神,语气无奈又烦躁,他面容如铁板一般,没有丝毫波动,严肃地说:“日子不是你说好好过就能好好过的,我这儿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枣花咬着唇,声音带着执拗。说:“我不管,反正我今晚不走,你要是嫌我,就把我赶出去!”
木根看着她,终究是狠不下心,把烟蒂摁灭在地上,起身往屋里走。说:“我去屋里睡觉,你自己在这里待着吧,有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枣花揣着忐忑心思,盼着能早点儿复婚。提前打了电话,通知嫁出去的闺女和在酒店打工的儿子,让早点回家来。
晨雾刚散,九点的景色如一幅清新的淡彩画,暖阳不燥,微风正好,连路边的草叶都闪着晶莹的光。这时,闺女坐女婿的车回来了。儿子龙娃骑摩托车也回来了。一前一后进了门,先进到爷奶屋里打了声招呼,后去了客厅,见到他俩最亲爱的一一母亲,瞬间拥抱在怀里哭了…
女儿叫:妈呀!妈!我好想你!
儿子喊:妈妈呀!你怎么不管我了,儿子还没成家哩!
枣花哭泣着说:“是妈不好,对不起你俩!”
这时爷奶听孙子孙女的哭声,心疼的焦躁不安,一前一后走进客厅来安慰。坐在沙发上说:“龙娃、茜洁甭哭了,见到你妈该高兴,哭啥呢!”
木根从屋里面出来,没顾得洗脸刷牙,坐在沙发上没吭声,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
孙女婿从院里的水龙头上接了一壶水,走进厨房烧开,拿来纸杯给每人沏茶倒水。
这个场面非常罕见,多少年来一家人从没聚集在一起。这是分开多年后第一次整整齐齐聚在这客厅里,空气里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往日里盼着阖家团圆的念想,如今成真,却只剩满室的沉默与叹息。哭声混着难言的愧疚、委屈与无奈,弥漫在屋子的每个角落,每一声哽咽都揪着人心,这场迟来的相聚,从头到脚都浸在化不开的痛苦里,让人喘不过气。
伤心过后,女儿说:“妈呀!你不走了,以后和我们一起过日子。”
枣花抬起头,面朝木根给两个孩子使了个眼神,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盼着能赶紧打个圆场。
当即,姐弟俩轮番在爸跟前软语劝说,又耐着性子到爷奶面前求情。句句都是盼着长辈能松口,接纳亲妈留下来过日子。
闺女挽着奶奶的胳膊,语气恳切又软糯说:“奶,我妈这些年在外头颠沛,早悔了当初的糊涂,您老心眼好,就再容她这一回吧。”
儿子站在爸身边,语气诚恳说:“爸,过去的事儿都翻篇吧,我妈回来了,咱一家人才算凑齐,往后我和姐一定好好孝敬您和我妈。”
奶奶望着枣花,重重叹了口气没应声,爷爷闷头抽着旱烟,烟袋杆一下下磕着鞋底。孙女见状赶紧补话说:“您二老放宽心,往后家里地里的活,我妈都能搭把手,绝不让您俩多受累!”
孙子连忙点头附和说:“没错,爸呀,往后我多挣些钱,家里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咱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踏实啊!”
木根他爸妈听孙子孙女这般恳求,面对着全家人说:“娃呀!就让枣花回来吧,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再恓惶你这俩娃了。”
孙女婿开口了,喜气洋溢的说:“我有个建议,咱把亲戚朋友和村里人请来,明天在家里摆几桌席,我妈回家了庆祝一下。我现在上街就给咱采购东西去。”
木根接着说:“行,不请厨师,我给咱开始准备。”
下午宴席料理完毕,晚上全家人各找地儿歇息。次日清晨都早早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屋檐挂着红绸花和小灯笼,不张扬却透着暖意,枣花和木根并肩站在院门口迎客。儿女一左一右帮着招呼,脸上都带着舒展的笑容。邻里乡亲拎着鸡蛋、红糖上门道贺,说着“破镜重圆是福气”的暖心话。
杏花来了,把车停在门外,下了车,手上捧着鲜花递到枣花表姐手中。
李由的儿子海生来了,骑摩托车打问到门口,手里提了两瓶西鳳酒,递交给龙娃。突然看到龙娃妈是他原来的后妈,惊讶的叫了声“阿姨:你好!”腼腆的进了院子。
在工地一快儿干活的那些匠人、枣花的哥嫂和木根的姑姑都来了,庆祝俩人重结姻缘之好。
院子里,桌上是家里常配的几道硬菜,满院飘香。长辈坐在主位,举杯叮嘱两人往后好好过日子,互敬互让,儿女起身给爸妈和长辈敬酒。枣花带着笑脸,眼眶微红却嘴角上扬,木根悄悄给她碗里夹了块她爱吃的红烧肉。客人们互相敬酒,喜上眉梢。
夕阳西下,宾客渐渐散去,邻里帮忙收拾碗筷,枣花和木根一起擦桌子、搬凳子,儿女在一旁打趣问下次要不要再办宴席,夫妻俩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往后好好过日子,不折腾了。”
宴席结束后,全家人在那棵结满柿子的树下拍了“全家福”照片,以此留念。
正是:
几番风雨褪铅华,
转首还寻老柿桠。
别路尘霜沾鬓角,
故园秋实映窗纱。
前尘泪共灯花坠,
此夕欢随笑语哗。
最是檐前红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