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
文/郑学章
1977年河口村的冬天,昼夜的温差十分明显,晚间的寒意横扫村庄和这片土地。村西头的一间砖瓦房里,煤油灯亮着白光,照出四个看书写字的身影。
林生、林远是双胞胎,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林生左眉骨有颗痣。田溪、田月也是双胞胎,姐妹俩梳着一样的大辫子,系着红头绳。四人都是今年的高中毕业生,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热火朝天的水利工地上,一锹一锹、一担一担地参与挖渠挑土,汗珠子砸在泥里,说话声被嘈杂吞没。天黑前,他们收工回家,准备了一番后,四人又开始了课本复习。
林生把煤油灯扭得更亮,微笑着说:“明天找些报纸资料看看,还有连环画,那些雷锋的故事什么的,作文能用上。”
上水利工地、回家复习的日子,像被反复揉搓的旧纸。白天,他们跟着大队出发,收工的晚上,他们便凑在煤油灯旁学习。
日子虽清苦,却也充实。转眼到了高考那天。考场设在镇上的中学,四人坐在同一考场,安静中只听到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语文试卷中的作文题,题目赫然写着《学雷锋的故事》。
林生落笔时,手微微顿了顿。他想起复习的那些夜晚,田溪陪他一起摘看过的故事,想起雷锋从小事做起、无私奉献的身影,想到自己也曾和小伙伴们做好事的情景,一字一句落纸,写得情感动人、有板有眼。田溪侧头看了眼林生,嘴角轻轻弯了弯,笔尖流畅地写下这篇关键的作文,连标点都透着笃定。
而林远握着笔的手,却有些发紧。那些天他和田月太注重数学公式了,忽略了读报纸、看雷锋的故事,以为自己心里装着这些记忆,不知道那些文字却没像林生、田溪那样刻进心里。墨水在纸上晕开,写出来的句子总觉得单薄。田月偷偷瞥了眼林远的试卷,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后悔,像被什么堵着,笔下的文字也慢了半拍。
1978年的春天快过去了,高考录取通知书终于开始下达,林生、田溪分别被外省名校录取;林远、田月同样过了录取分数线,但迟迟没有等来他们翘首以盼的录取通知书,两人在为哥姐高兴之余,偷偷哭红了眼。
后来的路,像两条岔开的河。
林生和田溪毕业后,在省城成了家。林生进了机关,从科员做到处级领导,田溪成了协和医院的医生,挽救过无数病人。他们的儿子林墨,从小耳濡目染,读书刻苦,本科毕业便出国留学,成了博士,回国后在本省一所大学任教,西装革履,谈吐儒雅。
退休后,老两口带着孙子孙女,照顾他们的生活与学习,其乐融融。孙子学习成绩优秀,孙女在幼儿园活泼可爱,林生牵着老伴的手,夕阳下迈着安稳的脚步。
林远和田月,则留在了河口村。他们结了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地养鱼,林远参与乡村改革,田月相夫教子。日子平淡,却也踏实。儿子林星和女儿林禾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林星又读完研究生,创立了自己的实业公司,资产雄厚,林禾进了城里体制内工作。
新世纪二十年代,林远、田月也到了带孙子的年纪。林远跟着儿子林星去了南方的城市,帮着带孙子,含怡弄孙;田月跟着女儿林禾到了上海,帮着带外孙女,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马年的春节,四家人难得聚在河口村村西坐落的小楼房,这里正是当时四个考生复习的地方。林生和林远坐在石墩上,田溪和田月靠在旁边,看着孙子辈的孩子在村里跑闹,像极了当年的他们。
“哥,你说当年要是我也多记点雷锋的故事,是不是也能去省城?”林远笑着开口,语气里流露出一丝遗憾。
林生若有所思地说:“弟弟,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看,现在不也挺好。”
田溪补充道:“咱们四条路,最后不都聚在这儿,儿孙绕膝。”
阳光普照着大地,春天正悄然回归。林生看着眼前的人,想起1977年那个冬夜,煤油灯下,四个青年凑在一起,眼里有光,心里有梦。那时他们以为,考上大学就是唯一的路;如今才懂,人生从无标准答案。无论是走平坦的大道,还是走蜿蜒的小路,只要心怀暖意,踏实前行,终会抵达同样的幸福,这便是所谓的殊途同归。
河口村的风,吹过四十多年,依旧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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