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辉
只要西子湖头还能萌芽
冷雨便不是眼泪
它们正练习一种慈悲
将混沌的波心濯亮
春雨有绣娘的指尖
轻绣一枝出世的梅
羞涩
恰似白堤初遇时
疏疏密密的雨丝
在檐下低语、汇聚
离散
奔赴各自的沧海桑田
它们只愿穿过薄寒与清冽
从一湖寒波里
抽出氤氲的思绪
袅袅，缠绕南北山间
时间，终将把它们纺成
一条月色织就的围巾
一片栖霞岭的云
一朵孤山的雪
一个在长堤彳亍的诗人
此时，正拈花轮回
文/李辉
是光点，游移不定
当杭州西湖的游船划开水面
它们就聚拢，散开
像被什么驱赶
又像在追逐什么
在风的间隙里
完成一次次细小的燃烧
有名字吗，每一个光点
有名字吗，这满湖的金色铠甲
当游船突突地驶过
它们都曾短暂昂首
又顺从地伏低
像无数个觉醒
又溃散的意志
我曾长久俯身船舷
等某个光点突然明亮
等它终于挣脱湖面
等它告诉我
所谓惊艳
不过是一次
没能收住的燃烧
但湖面只是继续铺展
被阳光一遍遍锻打
游船持续轰鸣，继续向前
光点们起起落落
它们都曾在某个正午
与太阳交换过秘密
又回到湖水本身，平静的一生
我漫步在塔腹之中
沿盘旋的石梯
一层层，剥开自己的外壳
光斑从砖缝漏下
像褪去的蛇蜕
彳亍，彳亍
脚底传来千年的喘息
每上一级
便有一汪西湖水
在视网膜上结晶
钟声自净慈寺升起
铜色的波纹推着我
穿过最后一段暗廊
此刻，彳亍已成
悬空的舞步
立于塔顶
我解下双眼
任它们浮在夕照里
看整片湖水，轻轻
合拢成一页未完的诗稿
而净慈寺的飞檐
正把暮色裁成木鱼的模样
八点，被钟表推入雨丝，
高铁在身后收起折扇。
你说站台票该印成青灰，
像李祖村口那方磨盘。
青石路吸走脚步的轻，
黑瓦正译着云的密码。
一柄伞撑开窄巷，
檐水又译出另一曲乡音。
转出牌楼，满城玻璃幕墙，
突然竖起千万面哈哈镜。
信号塔，正在此刻校准焦距，
马年的鼓点，从非遗跃入荧屏。
纽扣、玩具、箱包
数码机器人、水晶的雨，
在橱窗里练习闪光，
也在世界的舞台上，彩排春天。
木桌漫游至正午，
瓦罐煨着前朝浓汤。
甜与咸在舌尖反复重逢，
窗外有鸡毛轻轻飘远。
杯底两枚橄榄核，
缓慢旋转着时间。
你指向窗外江面，
没说出口的那句，
正被水波译成光点。
我们带着味蕾的密码起身，
回到钟表洪流的彼岸。
只是每当惊蛰落雨，
舌尖仍会泛起——
那枚青橄榄的回甘。
今日恰是好时光
佛前香火绕雕梁
烟浓熏得人
泪水轻轻淌
灵隐钟声越飞峰
悠远叩响岁月长
也撞疼心底
那声无处安放的怅惘
飞来石刻历风霜
游人接踵意惶惶
众人俯首祈
平安富贵与姻缘一场
我亦合掌藏心愿
低眉不语轻轻讲
愿时光静好
固我万里河山无恙
午后的318摇晃着
载我穿过
一段打盹的距离
千古情在台上
流成河
大地震在椅下
轻轻抖
上甘岭的硝烟
忽然停在
孩子举着的棉花糖上
古城把影子拉长
官衙里的惊堂木
睡着
聊斋的灯火
照不亮鬼街
第一个转弯
我猜
那个谜语的谜底
就藏在
回程的站牌背后
等着发车
堤是缓慢的
从内部垒起
用沉默避让的石块
抵挡火的潮汛
你感到暖时
天就真的暖了
中轴线两侧
翠柳垂成帘幕
绿植深处
武松与苏小小
隔一道河谷
想砌墙
又各自绕行
我们画出碧绿的心
画出安全的距离
与秩序
只有风信子
在南北之间
低头饮水
石阶渐高，过肩
保俶塔影里
惊起一群誓言般的鸟
风鼓起的校服
多像我们当年
不敢寄出的信
倚赭岩俯望
湖水把天光揉成碎绸
城市在对岸
以玻璃与钢
织一道发烫的虹
沿山脊东去
断桥始终弓着背
任柳浪
一遍遍梳洗往事
涟漪轻得，像少年时
那场没说完的慌张
夕照漫过孤山
我们才懂
所有登高
只为把整座西湖
看成一滴
悬在眉睫的墨痕
断桥从未断
正如我们
始终走不出
那半池夕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