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 途
小花达令
一川秋雨,洗净了归乡的路。从西安到子洲,五百公里的地理距离,我却走了二十多年。这段路,在记忆里发酵成一种病症——每逢生活艰难、前路迷茫时,总渴望回到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小村庄,仿佛那里藏着解开命运的最初密码。
借着公差,我终于踏上归途。雨中的陕北高原像一幅褪色的水彩,山峦在雾气中起伏。我忽然懂得,所谓的乡愁,并非仅仅是对某个地方的思念,更是对某个时间节点的眷恋——那个尚未出发、未经世事的自己。
村庄变了,变得熟悉又陌生。硬化的砖路、水泥路、柏油路,如绵长的血管,连接着崭新的院落与寂寥的山头。天然气、红白事中心、洗浴间,现代化的痕迹无处不在。可山沟里的窑洞空了,院子里一人高的荒草在风中摇曳。曾经漫山遍野的庄稼地,如今只余秋风掠过荒草的簌簌声响。这大概就是进步的代价:我们得到了更好的物质生活,却失去了曾经的生活场景。
老屋犹在,却已物是人非。推开颜色发暗的大门,迎接我的是一群白色的山羊。它们用澄澈而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这个闯入者。院子里,父亲亲手建造的影壁墙依然屹立,水泥剥落处,露出岁月斑驳的筋骨。壁上刻着:“诚为人之道,志是无价本。奋进应永远,书传后人评。”——那不仅是父亲的座右铭,更是一个家族屹立于世的精神坐标。我隔着蒙尘的玻璃向屋里张望,这里曾是我们以为的人生终点,最终却成了我们奔赴远方的起点。人生大抵如此,每一个终点都孕育着新的起点,每一次离开都暗含着归来的期许。
给爷爷奶奶上坟,是此行最重要的仪式。在坟前,我仿佛在与他们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那份亲切与依赖,跨越时空,依然真切。爷爷用一生的勤劳拓展了家族的宽度,奶奶用她的小脚丈量出生命的厚度。旁边新立的黑色花岗岩墓碑上,密密麻麻刻着李家子孙的名字。我生平第一次对“祖坟”有了实感——这不只是安放骨灰的所在,更是安放我们灵魂来处的地方。“水有源,故其流不穷;木有根,故其生不穷。”所有的远方,都始于脚下这片土地;所有的进步,都根植于祖辈积淀的德恩。
同学聚会,是另一场精神的认领。我们用方言交谈,用共同的文化密码解码往事,一个眼神便能唤醒沉睡的记忆。我们这代70后,像是时代的试验品:既享受了改革开放的红利,又受困于起点的局限。聊起子女的教育,才惊觉我们曾经的发展天花板,已然成了下一代的起跑线。但这便是生命的接力——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局限中奋力突围,也在自己的时代里努力绽放。
归途将尽,雨仍未停。这片贫瘠的土地,曾孕育我最初的梦想,如今又在我疲惫时给予我深沉的力量。老屋会倾颓,村庄会改变,但那些深植于黄土的精神内核——勤劳、诚实、奋进,早已如种子般在我们的血脉里生根发芽。车子启动的瞬间,我突然释然: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种精神坐标。它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频频回首,而是怎样负重向前——带着祖辈的坚韧,带着对起点的敬畏,在摇摇晃晃的人间,走稳每一步。
山路蜿蜒,如同时光的褶皱。我在褶皱里看清:每一个在现实中消逝的村庄,都会在游子心中重建;每一次精神上的回归,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坚定地出发。这,便是归途的全部意义。
小花达令
2025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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