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妮儿
小时候,我家住在南岔永翠河边,国庆村二队最西面的一间老平房里。冬天的夜里,一大家人挤在一铺大火炕上,炕琴立在墙边,我总是觉得那家伙像邻居家院子里给老人准备的寿材!天一黑,从永翠河道里刮过来的风把窗户外面的塑料布吹得呼啦啦地响,屋里除了父亲喝酒后的鼾声,我却感觉到万籁俱寂里有一种惨。
棚顶被雨水浸得发灰,阴出一块印子,越看越像一只大鞋底印子。爸爸懒得重新抹灰,只草草刷了层白灰,那道印就像烙在顶上,白天看着平平无奇,一到夜里关灯,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最怕闭灯。灯一灭,棚顶那鞋底印就格外清楚,窗户上还总像飘着个女人,穿一身爸爸给我讲的鬼故事里的老式衣裳,披头散发,像古代宫廷里冤死的丫鬟儿,轻飘飘来回滑,没脚、没声,就一个劲儿地来回晃。我缩在炕角的被窝儿里一动也不敢动,火炕再热,也捂不热我后背的凉。大人们都说,小孩子眼干净,啥都能看见,很容易吓掉魂儿。
那一次我吓得哆嗦、哭着说:妈我怕,我睡不着觉!妈妈脸上立刻就凝重起来,又严肃又带着一股子护犊子的急,于是认准了说:“魂吓丢了,得叫回来,得送走。”
她的那套法子,在黑夜里看,格外邪门儿。妈妈麻利起身,端来一碗清水,指尖捏一丁点儿白面撒进去,轻轻搅成淡淡的面水,不稠不稀。再拿三根竹筷,尖头朝下,直直戳进水里。三根筷子上宽下窄,本来是根本站不住的。
妈妈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一个轻声念着家里过世的人:
“ 是爷爷不?是奶奶不?是大爷不?”筷子歪歪倒倒,立不住。直到她念出那个名字——
“是三斜楞眼不?是三大娘不?”原本晃悠的筷子,忽然一顿。下一秒,三根筷子齐刷刷在水里立住了,尖头扎在碗底,稳稳当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扶住了。
妈妈的眼神一下子就紧了,脸微微抽搐,眼睛里冒着压不住的火光,一口山东话当场就冲了出来:
是你!就是你!
你不作你自己家人,反倒来吓俺家娃!
要吓,回家吓你自己的去,别来磨我三妮儿!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永远别再来!”
那股愤怒,不是怕鬼,是谁敢碰她的孩子,她就跟谁拼命!骂完,她端起那碗水,利手利脚地摸黑走出屋,一直走到北侧路口,“哗啦”一声,把水狠狠泼在大道上。全程绝绝地一步不回头。好像再完成一件意义伟大的壮举!
冬天的夜风很冷,她全然不顾,回到院子里,她把空碗“啪”地倒扣在窗台上,三根筷子压在碗底下,像是如来把作妖的猴子镇压在了山底下!很有成就感。打开老式木门回到屋里,“咔”的一声,把铁门钩子挂死,门别得严严实实。
一进屋,刚才那股凶厉、愤怒的劲儿,唰一下全没了。
她走到炕边,轻轻摸我的头,声音软得像棉花:
“好了,妈的三妮儿,不怕了。妈把她撵走了,再也不敢来了。咱踏踏实实睡觉啊。”
真的邪门。那一晚之后,我躺在大火炕上,闭灯再也不慌。棚顶的鞋底印还在,可窗户上那个飘来飘去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我才懂,那碗水、那三根筷子、那一顿带着火气的呵斥,都不是什么迷信。那是一个母亲,在漆黑的夜里,为她的孩子,叫回了魂,也守住了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