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听芦竹
文/宋红莲
一日午后,我在紫月湖公园,顺着一段百里长渠,由北向南缓缓而行。一路赏花观景,一路驻足留影,心情格外舒畅。
一条蜿蜒的甬道,串起了儿童游乐场、水岸榭台、篮球场和柳树坡……再往前走,便是人工山与彩虹桥。我走得有些乏了,想在柳树坡的山道上找一处石凳歇息。这里颇为清静,能听见鸟鸣,还有风掠过花草树木的声响。可几处石凳都被一对对年轻人占据,我不愿打扰,只得继续向前。
走出柳树坡,眼前便是一片竹林。竹林青翠茂密,如一片绿色的云雾,在阳光下泛着清润的光泽。我走来的甬道,径直伸进竹林深处,为景致添了几分幽静。甬道入口旁,分出一条小路通向长渠边。同样是青竹夹道,却比密林之中明亮许多。我没有深入竹林,转而沿着小路走去。
这是一条仿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在上面十分养脚。我一边走,一边张望,盼着能遇见一张石凳。
拐过一个弯,竹林掩映间,一条石凳渐渐显露出来,我终于可以歇脚了。可等石凳完全映入眼帘,才发现早已有人先到。
先坐下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身着一身青灰色衣衫,模样普通,头上那顶蓝色广告帽倒格外显眼。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视频,见我走近,便从老花镜上方抬眼望了我一下,目光很快又落回屏幕。察觉到我站在一旁没有动,老人才开口问道:“姑娘,是不是想坐?”
我点了点头:“走得有点累了。”
“好,你坐吧,我给你腾地方。”老人说着,便把石凳上的衣物、水瓶、零食往身边挪了挪。我看见衣物里还有女士围巾和外套,便知道他不是独自前来。
我顺着竹林间的缝隙望向河边,浅滩上生长着一片茂盛的芦苇。风一吹,沙沙作响。芦影晃动处,隐约能看见一位年长的妇人,正坐在轮椅上。
我认得,这种植物其实叫芦竹,是公园引进的新品种,据说是芦苇与竹子杂交培育而成,兼具两者的特性。寻常芦苇在这个时节还未完全舒展,远没有这般景致。
春日的阳光穿过层层芦竹叶,柔和地洒在成片的芦竹上。细长的叶片被镀上一层浅金,风过处,绿影轻摇,光影在水面与浅滩间缓缓流转。芦竹不似翠竹那般挺拔孤傲,也不似普通芦苇那般纤弱飘摇,茎秆挺拔却不失柔韧,叶片细密却不显杂乱,在光影交错里,静静立成一湾别致的风景。阳光落在叶尖,碎成点点星光,顺着叶脉轻轻滑落,坠入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与身边的老人攀谈后我才知道,轮椅上的老奶奶来自湖区,对芦苇有着刻进心底的深情。从前在家乡的湖泽边,芦苇是她童年的玩伴、青年的背景,是风里熟悉的声响,是心底安稳的归处。如今腿脚不便,每回到紫月湖,她总要守着这片芦竹静坐。看叶影起伏,听风声穿林,仿佛又回到了湖水环绕、芦苇丛生的故乡。那些远去的时光、那些平淡的日子,都在这沙沙声里,慢慢清晰,慢慢温情。
芦竹边的老奶奶轻轻唤了一声。
身旁的老人立刻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向轮椅。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静静立在一旁,时而低头看看老伴,时而望向那片随风轻摆的芦竹。他动作缓慢而耐心,像照料一株植物般细致温柔,替老奶奶围好围巾,把水杯递到她手中,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喧哗,不打扰。
我坐在石凳上,听风穿过芦竹,沙沙,沙沙,像极了两位老人的低声絮语。
这芦竹,生在水岸上,长在阳光下,平平静静,默默挺立;风来便舞,雨来便迎,安静而坚韧。一如眼前这对老人,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朝一夕的陪伴。你偏爱这一片似曾相识的芦竹,我便陪你静坐于此;你念着旧日的湖光,我便守着此刻的时光。
又一阵风来,芦竹叶轻轻相触,声响清清浅浅。
细听芦竹,从不惊艳,从不喧嚣,只留天籁般的宁静——
有人懂你的牵挂,有人陪你细数流年,有人在风来之际,与你一同,细听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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