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福木
丙午马年春节应该算结束了吧。好多事儿都抛却脑后,而拜望四位语文老师,却挥之不去,不是一时,也许是永远。
一
张慧,53岁,我的第五届学生,一所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她去年开车外出,突发脑溢血,旋即给儿子龙龙打电话……意识还清醒,若再耽搁,就麻烦了,好在比较及时。
隔了很长时间,我才知道此事。我向与其同学校同学科的林继国老师打听:她在家,还是在医院……林老师说,应该在家。快到年关了,我觉得也是。
就这样,我和妻子怕她激动或者拒绝,也没有给她打电话,到超市买了几样礼品,骑着自行车穿越半个县城来到她的住处。
她的家可不好找,拐弯抹角才到。我俩确认是她的家后,敲门,无声,人不在。不是说在家吗?没办法,我只好打电话……她有我的号码,肯定也保存了,一看是我的名字,一听是我的声音,“老师,您——咋知道了?……俺——应该看你——才是……”原来,她在聊城医院进行康复治疗,儿子龙龙也在身边。
“吴老师,我们腊月二十六回家,您不用跑了……”她儿子说。
“好吧,回家后,我们再去看你妈……”我说。
无奈,我俩只好骑着自行车返回。
腊月二十七上午,我俩又骑着自行车去。当然,事先打了电话,她情绪还可以。“趁热打铁”,不能再推移,因为二十九就是除夕了——我想。
她打开门,只一个人,——儿子刚刚出去。腿脚、语言,明显不如以前,但是精神很好。
“老师,您还来看我,真是……”她说。
“张慧,你看你精神多好,没大事,好好静养……”妻子说。
不一会儿,一对四十多岁夫妻带着孩子来看她,一进门就喊——“姨”,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她儿子随后也进了家门。
张慧便介绍我,“这是俺恩师——恩师——”颇有些激动。
接着,又有人来看望,手捧一大束鲜花。妻子示意道:“我们走吧。”我知道妻子的好意,她怕张慧因说话过多太劳累……
龙龙送我们到楼下。龙龙高大,帅气,明理,很会待人处事。“要雇个保姆,好好照顾你妈……”我叮嘱道。
张慧称我“恩师”,自不敢当。我是1992年秋天教她高三复读班,后又多次到她学校听课、评课,也曾到蓬莱参加骨干教师培训,每年教师节她都发来温馨的问候……得知她去年送毕业班,教三个班……你能想象有多累。我想说的是,人可不要太任性。
我和妻子骑着自行车,穿越半个县城,回到了家,如释重负。老师之于学生,亲人一般。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去看望了80岁的一中老语文教师——徐公正老师。
二
徐老师1946年生人,岁月沧桑写在他的脸上。
我和他是同一小区,经常见面,只不过他坐着轮椅,由妻子推着,形影不离。
徐老师原来在西郊赵徐小区住,家人为了照顾他、方便购物,才搬到县城的中心。
其实,他在赵徐小区住时,我就和孟庆来老师说一块去看看他,一直没有成行。现在住同一小区,就方便多了,何况又到了春节这个关键节点,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买了一大兜鸡蛋前往。老同志,要实惠的,花里胡哨的不好。
由于我很早就打听或询问过他住几单元几楼,所以就直接到了他家。看望人,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以彰其真诚。
一看是我,年近80的他妻子并不很惊讶,因为我给她提过来看徐老师的想法,更因为我们是老熟人,——认识已40年。
徐老师停止了吃饭,看到我的到来,“呜呜不已”,平时见到他也是这样,而且掉眼泪,心里憋屈,脸红肿,虚胖,说不出话来。越说不出话来,越“呜呜不已”……他现在基本不能自理,只能简单地吃饭,双脚用“绳”(姑且这样说)吊着。曾经在课堂上神采奕奕、多半辈子奉献教育的他,现在居然这样,同为语文老师的我,真不是滋味。
大约十多分钟,他儿子海民回来了。海民小我几岁,瘦瘦高高的个子,每天都来,这样的陪伴是最好的孝顺。女儿海荣也经常来,我见过。我给徐老师提到了二十多年前他教小孙女写字的情形……他的嘴角泛起了笑意……
我对徐老师是尊敬的。我们俩几乎同时进的一中(他原来在城关中学,即现在的实验中学任教),我小他20岁,自然受教于他很多。我们经常交流语文教学的感受,他往往沉浸其中,享受得很。我记得他最爱说的三个字是“白拉倒”(意思是哪方面做得不够好),我现在多么愿意听他再说一次“白拉倒”,可是他说不出来了。有一点,很多人不知道,他是我的媒人之一,这当然要永远感激他。
徐老师的妻子是个乐观豁达的人,一米七多的个子,说话爱笑,多少有点羞答答的样子。她说,日子就得这样一天天地过,孩子都孝顺就好。她还提到了孟庆来老师爱人身体不好的事。孟老师也是一中老语文教师,他和徐老师在一中同一排平房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决定去看看孟老师,还有老嫂子。
三
正月初三,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孟老师家。他所在的小区,在曹植公园西边,比较远。他住11楼,我走出楼梯,他已站在那里等我,手里拿着烟——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你来就来呗,还拿东西……”他的风格向来这样。
“俺不是给你拿的,给俺嫂的。”我说。
说着,就进了门。我们是老相识,老幽默,老搭档,说话随意而真诚。屈指算来,我们认识已40年整。1986年春天,我实习就在他教的班级。
“你打个电话就行,这么远还来,又不会开车……”这话是百分百的真实。这辈子我是不会开车了。在县城,有事就骑着自行车去,习惯了。
“俺嫂怎么样?要不是徐老师师母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
“没大事,就是腿不行,在小区推着‘小车’逛悠,还是一道风景……”他说。
我看了看嫂子,无大碍,很精神,也就放心了。她穿着很喜庆的衣服,快80岁的人了。
孟老师多少有点学究气,到哪里都问“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我到了他家里,这些就更不用说了。他知道我这些年也写了不少,我们便扯东扯西,聊了不少。
孟老师的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学生。儿子凡刚8年前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国家领导人给他颁奖,是“天南地北东阿人”中的佼佼者。女儿金凤在临清一所中学教书,这时恰巧也在家里;她也五十开外了。
“吴老师,你头发白了不少,但气色很好……”
“唉,就剩下这点了……”
很多年不见,师生二人说了不少话。
在一中,很多人知道我和孟老师是莫逆之交,无话不说,率性投合。我和他的故事可以好好写上一篇文章。他不修边幅,爱“千层饼”似的穿衣服。我这是中性的表达,毫无恶意。酒是不大喝了,可烟还是吸。以前是“偷吸”,现在是“明目张胆”了,而且是七八块钱一盒的。我说:“我的孟老师,你何必呢?那就干脆别——吸了!”
孟老师今年76岁,天伦之乐自然是最幸福的。他的孙女牛牛现在是医学博士,他很骄傲,说着说着,就让我看他孙女给他发的微信。这一下子让我想起了牛牛小时候,白胖胖的,我逗她:“牛牛,喊爷爷……”
“俺不。”她小声说,随即摇头。
“吴老师,你太年轻了。”她妈说。牛牛的妈妈,也是我的学生,我教了她三年。如此说来,我这爷爷当得很“正式”吧。
春节,家家事情比较多,不知不觉,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该到走的时候了。
孟老师死活让我把拿来的礼品原封不动地带回。“这样也等于看你了。”他说。
我当然不要,硬是从楼梯里“踢”了出来,差点被电梯门挤着。这也是我的“风格”。哈哈……
四
除夕那天,我回了老家。正月十一,我又一次回了老家。这次是为修村志专程回老家,专程拜访乡贤,今年86岁的尹燕歧叔叔。
燕歧叔也曾当过老师,我虽然不是他的学生,没有听过他的课,但我可以想象他上课的生动有趣,又是怎样的吸引人。我们爷俩一见面,就会“拉”上一阵子,我都会侧耳倾听。他总爱“木来,木来”地叫我。
我和吴有恩老师以及他儿子存勇三人一块前往。我们提前商定好的。
“木来,没想到你来。来就是了,还拿什么东西?”他说。又一个“木来”。
“叔叔,早该来看您了!”我大声说,靠近他的耳朵,他一个劲儿点头。他耳聋,不知听清了没有。
我的初中同学、他的大儿子——逊伏哥,笑脸相迎,忙这忙那,开始准备中午的菜肴。
他爱书法,西墙上挂着他写的草书,东墙上挂着东阿籍著名书法家于茂阳的字。虽说是农村家庭,却有着浓郁的文化气息。
我和吴老师提前准备好纸笔。我俩开始恭恭敬敬地聆听燕歧叔娓娓道来辛庄村的历史沿革、乡贤故事、风土人情……他这么大年龄,没想到记忆力那么好,很多细节都能想起来。他一连讲了两个多小时,真够累的,烟一颗接一颗地吸,助听器一会儿戴,一会儿不戴。他的大侄子——尹森哥前几天还问我他戴助听器没有?森哥,是村志的直接推动者。
燕歧叔的二儿子逊利也从县城回来。我大哥、邻居建华哥也来了,他们很关注修村志一事。我们几个围坐在一起,沉浸在辛庄村往昔悠悠岁月的回忆中。燕歧叔就像孔子一样,把他渊博的学识传授给他的“学生”。这不就是一个语文老师吗?
修村志,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真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们做了明确分工,具体条目,一应俱全。吴老师负责教师、博士硕士、大中专学生,逊伏弟负责军人,最后由我汇总……我村这么小,当兵参军的竟有25人之多。我和吴老师商定,清明前,到县烈士陵园拜祭我村两位烈士。修村志,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吃中午饭的时间到了。有菜肴,自然要有酒。不说春节,就是平时,也得有酒“伺候”。我平时不喝酒,或者说很少喝酒。不过这次,多少要喝点,毕竟是回老家,毕竟是有尊贵的长者。我喝了三四两。燕歧叔不喝酒,为了表达心情,我给他敬茶,倒了四次。我们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就像当年的兰亭会,只不过没有流觞曲水罢了。山东,礼仪之邦,孔孟之乡,没这能行吗?
燕歧叔,我村有名的智者贤者,谙熟红白喜事,游刃有余。现在年龄大了,让位于较为年轻者,可是那味道少了许多。临走时,他把厚厚的一大本《东阿县志》给我,我知道他的用意。
仁者爱人。人之爱,不在嘴,在心,在行,在知行合一,在责任担当,在深沉情怀。这个春节,我用实际行动拜望了四位老师,而非形于言,正如写文章出于己手,自洽也。
2026年3月12日
作者简介:
吴福木,山东东阿人,1986年参加工作,2001年晋升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聊城市散文学会理事。
在《学习强国》《中国水利报》《时代文学》《四川散文》《大众日报》《山东工人报》《四川工人日报》《齐鲁晚报》《华西都市报》等报刊发表几十篇诗文。著有散文、评论集《大地的召唤》《沉浸在读写的海洋里》《一条大江波浪宽》,诗集《马蹄声声》。《大地的召唤》获第五届四川散文奖。诗歌、散文、评论、语文教育、国学浸润,均有涉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