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不写舆论监督的记者，最后当上了社长
文/南方传媒书院
2026年3月的一个下午，老张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他今年54岁，是一家地市级党报的社长。办公室很大，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和省市领导的合影。秘书刚给他泡的茶，还冒着热气。
但他突然想起36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在采访一线，跑的是社会新闻。第一篇稿子写的是一个农村女孩被拐卖的案子。他跑了三趟村里，找到女孩的父母，采访了邻居，写了三千多字的深度报道。
稿子发出来的第二天，女孩被解救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激动得睡不着觉。他觉得自己选对了行。
那是1990年。他还不知道，这条路会越走越窄。
二
转折发生在1995年。
当时他写了一篇关于某县化工厂污染的舆论监督报道。稿子见报第三天，县委书记打电话给报社总编，说“这个记者不懂大局”。总编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很温和：
“小张啊，舆论监督是需要的，但要讲究方式方法。咱们是党报，要多做正面宣传，少给领导添堵。”
那篇稿子之后，他再也没有写过舆论监督。
后来他发现，身边那些写舆论监督的同事，要么被调到了闲职，要么干脆离职了。而那几个专门跑时政、跟领导的记者，一个个都提拔了。
他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行当，跟对人比写对稿子重要。
三
2003年，老张被调到时政部。
他开始跟着市领导跑。领导开会，他写稿；领导下乡，他跟车；领导讲话，他整理。稿子越写越顺，和领导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那时候我一年写300多篇稿子，80%是领导活动。有时候一天要跟三场会，稿子写到最后都分不清谁说了什么。”他说。
有一次，某个县出了矿难，死了7个人。他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拍了照片，采访了家属。但稿子发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句话：“有关部门已迅速处置，善后工作正在进行中。”
他删掉了那些采访本上的内容。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
他想起了那个被解救的女孩。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2005年，他因为一篇“深度报道”——其实是某个县的政绩综述——得了省新闻奖。评语是：“围绕中心、服务大局，导向正确、宣传有力。”
那年他升了主任。
四
2015年，老张当上了副总编。
他开始带年轻记者。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想写一篇关于某镇征地补偿问题的调查。老张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刘啊，这种稿子写了也发不出来，还容易得罪人。不如多跑跑时政，跟领导搞好关系，将来有前途。”
小伙子听了他的话，转去跑时政。
后来，那个小伙子成了他的办公室主任。
五
2020年，老张当上了社长。
上任第一件事，是调整采编方向。他在编前会上说：“咱们是党报，核心任务是服务大局。舆论监督可以搞，但要‘帮忙不添乱’。多报喜、少报忧，多发正面典型，少碰敏感问题。”
有人私下说，老张变了。
但老张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只是学会了“规矩”。
那年年底，报社评上了省级文明单位。市领导批示：“党报工作得力，应予表扬。”
老张把那行批示复印了一份，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六
2026年3月的这个下午，秘书送来一份内部材料。
是关于某个县的土地纠纷。材料里说，农民已经上访了三年，问题还没解决。有人在村里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
老张翻了翻，合上文件夹。
“转发给相关部门核实一下，”他说，“等他们出通稿再说。”
秘书点点头，退了出去。
窗外，夕阳快落下去了。老张看着那团红色，忽然又想起1989年的那个下午。
那个女孩被解救回来的时候，也是傍晚。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笑了。
七
报社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海报：
“2026年度优秀新闻工作者评选——欢迎推荐身边的好记者。”
老张每天从那里经过，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
他太忙了。要接待领导，要开会，要审稿，要签字。
他不知道的是，宣传栏的角落里，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很快又被擦掉了。
那行字写的是：“那个从不写舆论监督的记者，最后当上了社长。”
